我不是怪物啊

，今年二十二岁，是个守墓人。——这年头死人比活人少，哪需要人守。我守的是一座村子，叫守墓村。，守着一座墓。，有多大、有多深、埋着谁，没人知道。只知道守墓村的规矩传了三百年：不能离开村子方圆三十里，不能挖地三尺以下，不能在月圆之夜出门。，听得耳朵起茧。“陆深，又偷懒！”。我回头，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叉腰瞪着我，脸蛋圆嘟嘟的，凶巴巴的样子像只护食的猫。，我妹妹。不是亲的，是十二年前师父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时候她才这么点大——我比划了一下膝盖——现在长到十三了，还是这么点大。
“没偷懒。”我懒洋洋地靠回树干上，“我在看云。”

“看云？”小花跑过来，顺着我的视线往天上看，“云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那朵。”我指了指天边，“像不像一只狗？”

小花看了半天，认真点头：“像。还是只胖狗。”

“那朵呢？”

“像……像个包子。”

我笑了。这丫头三句不离吃。

“陆深！小花！”远处传来喊声，是师父的声音，“回来吃饭！”

小花一听吃饭，嗖地窜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慢悠悠从树上滑下来，拍拍身上的土，跟在后头。

师父姓什么没人知道，我们都叫他守墓老人。他多大年纪也没人知道，反正从我记事起他就这模样——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吃饭的时候，小花把碗里的肉都挑给我。我夹回去，她又挑过来。师父看着我们俩，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陆深。”他忽然开口。

“嗯？”

“今晚是月圆之夜，记得别出门。”

我点点头。这规矩听了二十二年，早刻进骨头里了。

“还有，”师父顿了顿，“如果听见什么声音，别开门。”

小花咬着筷子问：“什么声音？”

师父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很久才说：“吃饭。”

---

那天晚上，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人敲门的那种声音——太规律了，三下一停，三下一停，像有什么东西在数数。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师父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别开门。

敲门声停了。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听见了小花的声音。

“哥——”

那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是小花的声音，千真万确。

“哥——开门——我害怕——”

我坐起来，手心全是汗。

小花。是小花。

不对。小花睡在隔壁屋，她怎么会跑到外面？

“哥——外面好黑——我好怕——”

那声音越来越近，贴在门上，像在哀求。

我攥紧被子，咬着牙，不出声。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是黑色的，像烟，又像雾，一缕一缕，从门缝里挤进来。它挤进来一点，就变大一点，最后凝成一个人的形状。

小花。

那个东西，长着小花的脸。

它站在我床前，歪着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从哀求变成好奇，从好奇变成——

笑。

那笑容，诡异得像有人用刀在小花的脸上划开一道口子。

“你为什么不给姐姐开门？”它问。

声音不是小花的了。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挤在一个嗓子里。

我抓起枕头边的烛台，朝它砸过去。

烛台穿过它的身体，砸在墙上。

它没躲，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已被穿透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笑得更开心了。

“有意思。”它说，“你比他们都有意思。”

它伸出手，朝我抓来。

就在这时候，门被一脚踹开。

师父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灯。那灯发出的光不是普通的黄光，是金色的，亮得刺眼。

那东西看见光，尖叫一声，缩成一团黑烟，从门缝里钻出去逃了。

师父冲进来，一把拉起我。

“走！”

我被他拽着跑出屋，跑过院子，跑向村子中央。

四周全是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我看见隔壁的王婶抱着孩子往外跑，身后追着一团黑烟；我看见村口的张三被黑烟裹住，整个人像被抽干一样倒下去；我看见天边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是无边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师父——”我喊，“那是什么？！”

师父没回答。他只是拼命跑，跑到村子中央的那口井边。

那是守墓村三百年来不准任何人靠近的井。

师父放开我，转身看着那些追来的黑烟。他把灯塞进我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衣服里。

“陆深。”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记住，你不是普通人。”

“师父——”

“你体内住着别人。他们七个，每一个都比刚才那些东西厉害。但你不能让他们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没时间懂了。

黑烟涌过来。师父转身，张开双臂，挡在我前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永远忘不了。

他说：“照顾好小花。”

然后他整个人燃烧起来——不是被黑烟烧，是他自已在烧。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把那些黑烟全部挡在外面。

火焰里，我听见他的声音：

“跳下去！跳进井里！”

我低头看那口井。井里是无边的黑暗，看不见底。

我回头看师父。他已经被金色火焰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

我闭上眼，跳了下去。

---

坠落。

一直在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重重摔在什么东西上。

睁开眼，发现自已躺在一片黑暗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朝我走来。

我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在散步。

“陆深。”

那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悲伤。

“第一次见面。”那个声音说，“我叫你什么呢？”

它想了想。

“就叫你……第七次吧。”

那双眼睛慢慢靠近，最后停在我面前。

黑暗中，我看清了它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

“别怕。”它笑了，“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它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信你自已。”

话音刚落，四周的黑暗突然破碎。

我被一股力量向上推去，拼命游，拼命挣扎，最后——

冲出水面。

---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大口喘气，咳嗽，吐水。

等我终于能看清周围时，发现自已趴在一片沙滩上。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水，身前是茂密的森林。

天空中没有那道裂口，没有黑烟，没有怪物。

只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一声。

我躺在沙滩上，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师父的火焰。小花的脸。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

“别信你自已。”

我伸手摸向衣服里，摸出师父塞给我的东西。

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

守

玉佩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

“记住你是谁。”

我攥紧那块玉，望着天空。

师父死了。小花呢？小花在哪？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我要活下去。

为了找到小花。

为了弄清楚那句话。

为了知道——我到底是谁。

阳光很刺眼。

我站起来，朝森林走去。

身后，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像在数数。

咚。

咚。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