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拔了三天戾草。,半人高的草茎生满倒刺。他拔完一垄,直起僵硬的脊背,余光瞥向檐下。 竹椅上的人睡得毫无声息。宽大的素白袍袖覆在脸上挡光,一截纤尘不染的衣角垂在生了青苔的残砖上。谢妄收回视线。掌心磨出了血泡,**辣地钻心。他一声没吭。,拔完两垄。他再次抬眼。那人换了个姿势,背对着院子侧卧,只露出一截清瘦慵懒的颈线。 血泡破了,混着地里的黑泥。谢妄在粗糙的衣摆上随意抹了一把,继续。。最后一垄枯草被连根拔起。 谢妄扶着膝盖站直,竹椅却是空的。 他的呼吸瞬间放轻。那双如深渊般的眼极快地扫过漏风的破殿、塌了一半的丹房,和那棵被雷劈焦的歪脖子树。 死寂。 直到后殿坍塌的石墙后,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咳嗽。 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这破阵法,点个火都费劲。”。 他绕过去。残缺的石灶前,那个永远一尘不染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湿柴。几缕青烟倒灌,熏得他清隽的眼尾逼出一抹薄红。 谢妄定在原地,看了两息。走上前,默不作声地从谢闲手里抽出枯枝。 在他的视界里,灶底微型的聚火阵纹并未彻底损毁,只是灵气流转的节点被死灰堵死了。他极其自然地拨开最底下的一截残木,挑开阵眼,俯下身,极轻地吹了两口气。 幽蓝色的火苗瞬间窜高,映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以前常做?” 谢妄添柴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嗯。”他垂下眼睫,盯着跳跃的火星,“以前……在家里。” 声音轻得像一撮落进火里的死灰。 谢闲没再问,只是理直气壮地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靠着发霉的青石墙。叮。检测到宿主“蹲着看人干活”满一刻钟,符合消极怠工判定。咸鱼值+0.5,当前1.5/4。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识海中突兀响起。谢闲在心里冷嗤一声,心安理得地拢起了袖子。。 谢妄蹲在门槛边低头喝粥。陈年灵米带着股霉气,野菜苦涩拉嗓。但他咽得很深。三年了,能有这般顺着喉管流进胃里的温热,一只手数得过来。
谢闲草草咽下半碗,将玉勺一搁。 “下午下山,去灵膳殿。” 谢妄抬起头。 “宗门进食的地方,有低阶灵兽肉。”谢闲嫌弃地瞥了眼破碗,“你这副风一吹就散的骨架,不吃点带灵气的东西,以后连挑水都费劲。我懒得埋。”
谢妄盯着碗底的残粥,升腾的白气洇湿了睫毛。 “辟谷丹是什么?”他声音发闷。 谢闲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嫌吃饭麻烦的疯子吃的泥丸。一粒顶三天。” “那你为什么不吃。”谢妄的手指在粗糙的碗壁上收紧,“还要费劲生火。”
谢闲走到门边,被阳光晃得眯起眼。 “嚼那玩意儿像啃坟头土,费牙。”他连头都没回,声音被穿堂风吹得散漫极了,“既然峰上白捡了个免费的伙夫,我何必去嚼泥。” 素白的背影跨出门槛,再没停顿。 谢妄蹲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滚了一遭。
叮。情感值+0.3,当前累计2.6。 谢闲的脚步在石阶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闭嘴。*他在心里冷冷抛下两个字。
青云门西北角,灵膳殿依着绝壁凿山而建。 半隐在冷雾中的青灰石殿外,矗立着两根需三人合抱的盘龙石柱。
谢妄停在阶下。 在旁人眼中威严古朴的石柱,在他的双眼深处,却是一张极其繁复的、活着的巨网。 淡蓝色的灵力像湍急的江水,沿着刻痕奔涌。谢妄的视线极快地扫过,一息之间,便看穿了这护殿大阵的灵气流向。生门在左侧第三寸,而极其薄弱的死穴,就藏在右侧那块缺角的玉砖下。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将这致命的破绽死死钉进脑海。 当年在那个血腥的井底,**呕着血捂着他的眼说:你看到的这些东西,哪怕把眼珠子抠出来,也绝不能往外说半个字。 他记住了。
踏入石殿,穹顶极高,数十颗夜明珠洒下幽冷的白光。 两侧玉案错落,身着各色道袍的内门弟子穿梭其间。谢妄跟在谢闲身后,步履极轻,近乎没有声息。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的脸,落在他们盘中的灵兽肉上。 肉块里蕴**丝丝缕缕的灵气白雾。低阶的浑浊发灰,高阶的纯净如薄纱。这些,他全都能看见。
顺着蜿蜒的石阶踏上二层,是一处空间紧凑的议事厅。 地砖上铺着冷***。腰悬紫玉牌的元婴期、青玉牌的金丹期,三三两两地坐着。 谢妄安静地站在谢闲的身后,像一道没有呼吸的影子。 他将这十几个人的脸、眼神、交谈的只言片语,全部拓印进脑海。更重要的是,他剥开了他们的“底色”。 元婴修士身上的灵气,如同厚重的铅云;金丹期则像一层流转的纱衣。
议事冗长乏味。谢闲坐在最角落,眼皮半阖,仿佛已经睡死过去。 但谢妄却清晰地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在暗中打量陈泊。那些目光落下时,伴随着灵气极微弱的波荡——忌惮、试探,或是轻蔑。
主位上,白发苍苍的宗主缓缓落座。 那老者身上的灵气,不像云雾,而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寒潭。谢妄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双目微刺,迅速垂下眼睫。
而在宗主左下首,一名方脸浓眉的中年男人——执法长老孟常。 他身上的灵气像一块冰冷的顽石。每当他的视线扫过陈泊时,那块顽石边缘就会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浑浊涟漪。 陈养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一丝涟漪的形状。
半个时辰后,众人散去。 走到楼梯口时,沉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峰主。” 谢闲停步,懒洋洋地回头。
孟常走上前。那双阴冷的眼睛直接越过陈泊,如刀子般刮在谢妄身上。 极其沉重的神识威压瞬间降临,像湿滑的蛇鳞贴着骨缝碾过。谢妄的脊柱发出一声常人难以察觉的微鸣,但他立在原地,眼底空洞如死井,寸步未退。 两息后,威压如潮水般收敛。
“这孩子,根骨不错。”孟常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好好养。” 说罢,拂袖离去。
谢闲打了个哈欠,随口丢下几个字:“执法长老,姓孟。” 谢妄没有出声。他知道,刚才那两息,自已这副没有修为的皮囊被看了个底朝天,但那块被封死的剑骨,对方连边缘都没摸到。
刚下到一层大殿,迎面堵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青年穿着内门月白道袍,腰悬青色玉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谢峰主,好久不见。”周明走上前,目光刻薄地将谢妄上下扫了一遍,“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半点灵气都没有,捡个凡人废物回去,专门给你烧火吗?” 周围的内门弟子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谢妄像块冷硬的石头,立在原地。 在他的剑骨视界里,周明那看似耀武扬威的金丹期灵气,实则虚浮如败絮。灵力流转到左侧肋下三寸时,会极其明显地滞涩一瞬。 那是死穴。只要一根磨尖的竹筷,顺着那里捅进去,这个嚣张的金丹期瞬间就会变成废人。 谢妄垂下睫毛,右手在破旧的袖**微微蜷缩。
谢闲终于施舍般地掀起一半眼皮。 “周明。”语调极其平淡,带着一种仿佛连念出这个名字都嫌费劲的慵懒。 周明的笑声一顿。 “今日二层议事,怎么没看见你?”谢闲慢吞吞地说,“我还以为,你是金丹结得太虚,连二楼的石阶都爬不上去了。”
周明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狠狠跳动。 谢闲连看他变脸的兴致都没有,错开身子:“走吧,太吵了。” 谢妄跟了上去。
跨出殿门时,谢妄极慢地回了一下头。 周明死死盯着谢闲的背影,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涌动的并非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极深的、令人作呕的忌惮。 一个金丹,忌惮一个筑基?
大殿外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青玉砖上。 也就是在回头的这极其短暂的一瞬。 谢妄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地上那道属于自已的漆黑影子,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它转动的幅度,比自已的身体,硬生生地,慢了半拍。
谢妄的呼吸微微一滞。 眼底的死灰瞬间翻涌成极寒的深渊。 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极其自然地转回身,将微微发抖的指骨藏进宽大的袖口里,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跟上了谢闲的脚步。
回程的山道上,残阳如血。 “他不是怕我。”走在前面的谢闲忽然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很散,“他怕的是这座青云峰。” 谢妄盯着那道素白的袍角。
“三年前,这峰上那个死了的老头,在山门前捏碎了三个魔道元婴长老的骨头。”谢闲的语气毫无波澜,像在讲一桩与已无关的破烂故事,“周明那天就在旁边看着他们被剔骨,吓破了胆。”
魔道。 这两个字,像带血的冰锥,狠狠扎进谢妄的耳膜。 他袖管下的手指猛地抠紧了掌心,刚结痂的水泡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渗了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死寂。
“那执法长老呢?”谢妄的声音微哑,“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对。” 谢闲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谁知道,死了的人留下的烂摊子,关我屁事。”
警告:检测到宿主隐瞒关键剧情。扣除修为:0。 谢闲在识海里冷冷掐断了系统的提示音:闭嘴。
入夜。月色惨白。 风穿过枯死的歪脖子树,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谢闲靠在残缺的门框上闭目养神,刚好挡住了倒灌进来的最冷的一股夜风。 谢妄坐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盯着地上交错的枯枝倒影。
“那个孟长老说我根骨不错。”谢妄的声音极轻,“但我没有修为。一丝都没有。” “急什么。”谢闲眼睛都没睁,“有的刀,在鞘里藏得越久,***越锋利。时候未到,藏着比露出来好。”
谢妄转过头。 清冷的月光落在谢闲极其好看的侧脸上。那股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散漫,在冷夜里,竟奇迹般地压住了谢妄心底翻腾的暴戾。在这个人散漫的羽翼下,他满身的血海深仇,仿佛都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缝隙。
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情绪如同岩浆般翻涌而上,一路烧到了舌根。 那个极其沉重的称呼,疯狂地撞击着牙关。 谢妄死死盯着那道素白的身影。 喉结在阴影中极其艰难、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次。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散开来,他将下颌绷成了一条极其锐利的线。 最终,他狠狠咬住腮侧的软肉,硬生生地,和着血腥味,将那两个字咽回了最阴暗的肚子里。
“……没什么。”他哑着嗓子低声道。
后半夜,谢妄躺在冰冷的竹床上。 一闭眼,就是三年前那个月亮同样惨白的夜晚。 他躲在长满**青苔的枯井里,听着刀锋砍碎骨头的钝响,听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别出声”。 听着上面的人说:“那孩子呢?” “烧死在屋里了。”
谢妄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无声的粗气,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偏过头,看向光秃秃的石墙。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但他知道,白天在灵膳殿外,当他转回身时,那道影子确实慢了半拍。 这具身体里,不仅藏着枯井里的鬼,还生出了别的东西。
谢妄盯着地上的月光。眼底的空洞逐渐被一种比万年寒潭更甚的阴寒吞噬。 他慢慢将呼吸放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闭上了眼睛。 面无表情地,把所有的疯狂与异变,死死锁进了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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