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怀里揣着两个昨晚特意省下来的玉米饼子。王秀兰还在里屋睡着,呼噜声震天响。李大山一大早就下地去了,这个时节麦子要追肥,一刻耽误不得。,去趟村东头。,住的都是外来户或者成分不好的人家。土坯房比别处更破败些,院墙塌得七七八八,路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全是人踩出来的土道。,三间快要倒了的土房,院门是几根树枝编的,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她对陆清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低着头走路,偶尔在村里看见他编竹筐,手指翻飞,编出来的筐子又结实又好看。后来听说他娘病死了,他一个人离开了**村,再也没回来。“谁?”
院里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李今禾回过神,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树枝门。
院子里很干净,虽然破,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一捆捆削好的竹篾,在晨光里泛着青**的光。一个少年正蹲在井台边打水,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是陆清。
他看上去比李今禾记忆里还要瘦,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嶙峋的锁骨。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半边眼睛。但那张脸确实是好看的——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只是因为太瘦,显得轮廓有些锋利。
他看见李今禾,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继续打水。
“陆清。”李今禾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陆清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下动作没停。木桶撞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想跟你谈个事。”李今禾说。
陆清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李今禾莫名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什么事?”他问,声音低低的。
李今禾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玉米饼子,递过去:“边吃边说?”
陆清看着那俩饼子,没接。
“不白给。”李今禾补充道,“算我提前付的订金。”
陆清沉默了几秒,接过饼子,分了一个给她:“你也没吃吧。”
李今禾倒也没推辞,接过饼子,在井台边的石头上坐下。饼子又干又硬,剌嗓子,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两人就着井水,默默地把饼子吃完。
“说吧,什么事。”陆清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李今禾也不绕弯子:“我想跟你合作,做竹编卖钱。”
陆清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打听过了,你编的筐子,在村里是顶好的。”李今禾继续说,“但你现在编了筐,只能等收山货的人来村里收,价钱被压得低。而且一年到头也编不了多少,挣不到几个钱。”
“那你想怎么样?”陆清问。
“我负责把筐子卖出去,卖到城里,卖个好价钱。”李今禾看着他的眼睛,“你负责编,咱们五五分成。”
陆清没说话,只是拿起脚边一根竹篾,手指灵活地翻动起来。那竹篾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似的,几个翻转,就编出了一个小巧的梅花扣。
李今禾心里暗暗赞叹——这手艺,确实绝了。
“城里查得严。”陆清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被抓到,就是投机倒把。”
“我知道。”李今禾点头,“所以我们得小心。不大量做,一次就带十几个,混在背篓里,说是自家用的。城里现在缺这些东西,供销社要票,还不一定买得到。咱们不要票,价钱可以比供销社低一点,但肯定比收山货的给的高。”
陆清抬眼看她:“你认识城里人?”
“我以前在城里住过。”李今禾说得很坦然,“认识几个厂子里的家属。她们缺菜篮子、缺淘米箩、缺装东西的筐子。咱们可以按她们要的编,编得精致点,价钱还能往上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陆清手里那个梅花扣已经编完了,小巧精致,放在掌心,像个工艺品。
“为什么找我?”他忽然问。
李今禾笑了笑:“因为你会编,我信得过你的手艺。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而且我觉得,你跟我一样,都想把日子过好。”
陆清的手指收紧,那枚梅花扣在他掌心硌出了印子。
过了很久,久到李今禾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低声说:“我娘病了,需要钱买药。”
“所以咱们更要挣。”李今禾接得很快,“先从小东西开始,编点菜篮子、针线筐,我明天就去城里一趟,看看行情。”
陆清点了点头,从墙角那堆竹篾里挑出几根颜色均匀的,开始破篾。他的动作又快又稳,竹刀在他手里像是长了眼睛,破出来的竹篾宽窄一致,薄厚均匀。
“你要什么样式的?”他问。
李今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烧火棍画了几个简单的图样——有带提手的菜篮,有圆形的针线筐,还有个她凭记忆画的,后来流行的那种多层收纳筐。
“先试试这些。”她说,“编得精致点,边角处理干净,最好能编点花样。”
陆清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点头:“能编。”
“材料呢?”李今禾问,“竹子够吗?”
“后山有片竹林,队里的,但没人管。”陆清说,“我晚上去砍,天亮前回来,没人知道。”
“小心点。”李今禾下意识嘱咐了一句。
陆清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编多少,什么时候交货,怎么分钱。李今禾把自已那五块钱拿出来,递给陆清:“这钱你拿着,买点粮食,给**抓药。算我借你的,从分成里扣。”
陆清看着那五块钱,没接。
“拿着。”李今禾直接塞进他手里,“要想合作长久,合作伙伴不能**病死了。”
陆清的手指蜷了蜷,最终握紧了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李今禾摆摆手,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晚了怕我娘起疑。你抓紧编,我过两天来拿货。”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对了,编的时候注意手,竹篾锋利,别划伤了。”
陆清正低头破篾,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今禾走出陆家院子,天色已经大亮。村东头零星有人家开了门,看见她,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那不是老**那个被休回来的闺女吗?”
“她去陆家干啥?”
“啧啧,一个被休的,一个成分不好的,还真是...”
议论声飘进耳朵,李今禾面不改色,脚步都没停。
回到**,王秀兰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烧火。看见李今禾从外面回来,她眉头一皱:“大清早的,跑哪儿去了?”
“去村口转了转。”李今禾面不改色地说,“睡不着。”
王秀兰撇撇嘴,没再问,只是嘟囔了一句:“闲的。”
早饭还是玉米糊糊,比昨晚的更稀。李今禾安静地吃完,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对王秀兰说:“娘,我屋里窗户纸破了,晚上漏风。我去后山割点茅草,补一补。”
王秀兰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去吧,顺便捡点柴火回来。”
“哎。”李今禾应了声,拿了镰刀和绳子,出了门。
她没去后山,而是绕到了村西头的老槐树下。
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妇人,正在做针线、择菜,看见李今禾,说话声都小了下去。
李今禾像是没看见那些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面前,笑着打招呼:“刘婶,忙着呢?”
刘婶是村里有名的“包打听”,谁家有点什么事,她都知道。她男人在公社当会计,消息也灵通。
“哟,今禾啊。”刘婶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怜悯和好奇,“咋样,在家还习惯不?”
“习惯,自已家,有啥不习惯的。”李今禾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把豆角帮着择,“刘婶,跟您打听个事。”
“啥事?”刘婶来了精神。
“我想问问,咱们村后山那片竹林,是队里的吧?现在让砍不?”
刘婶愣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我屋窗户纸破了,想砍几根竹子,编个帘子挂上,挡风。”李今禾说得自然,“我娘说我手笨,编不好,我就想问问,村里谁会编,我出点粮食,请人帮个忙。”
“编帘子啊...”刘婶想了想,“要说编东西,陆家那小子手最巧。**以前就是篾匠,他从小跟着学,编得可好了。就是...”
她压低声音:“就是他家成分不好,你少跟他来往,免得被人说闲话。”
李今禾笑了笑:“我就编个帘子,给点粮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啥闲话好说的。谢谢刘婶,我回头问问他去。”
又闲聊了几句,李今禾借口要去割茅草,起身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她还真去找陆清啊?”
“一个被休的,一个成分不好的,凑一块儿去了。”
“啧,老**的脸这下可丢光了...”
李今禾弯了弯嘴角。
丢脸?
能当饭吃吗?
她现在只想挣钱,挣很多很多钱,让自已在这个年代,活得像个人。
至于闲话...
等她把钱挣到手,那些说闲话的人,自然就会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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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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