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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静心苑的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天未亮便起身。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樟木医箱,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银针、药瓶、纱布,还有几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这是父亲沈煜留给她的全部家当。指尖抚过最上层那套以玄铁打造、细如牛毛的银针,冰冷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几分。“父亲……”她无声呢喃,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身影。三个月前,父亲还是太医院院使,因皇子误诊案被打入天牢,不过三日便“畏罪自尽”。她不信,那个教导她“医者仁心,但求问心无愧”的父亲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更不信他会懦弱到自尽。,命她这个罪臣之女为病入膏肓的安平王冲喜,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将她这条漏网之鱼也置于监视之下,或者,根本就是另一个等着她踏进去的陷阱。“王妃,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给王爷请安了。”门外传来侍女低柔的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收敛,再抬头时,已是一副温顺柔婉的模样。她选了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对着模糊的铜镜练习了几次怯生生、带着些许惶恐的眼神,这才扶着侍女的手走出静心苑。,廊腰缦回。越是靠近萧璟所居的清晖堂,空气中的药味便愈发浓重,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熏香。沿途所见仆从皆步履轻缓,低头垂目,偌大的王府静得只能听见风声鸟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昨日那个面容冷硬的崔嬷嬷早已等候多时。她穿着一身深褐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三角眼像淬了冰,上下打量着沈清弦,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王妃倒是准时。”崔嬷嬷声音干涩,并无多少敬意,“王爷玉体违和,受不得惊扰,一会儿进去,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发出声响,更不可随意靠近王爷卧榻。王府规矩大,不比你们沈家小门小户,老奴今日便先给王妃立立规矩。”
沈清弦微微垂首,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声音细弱:“是,清弦初来乍到,诸多不懂,劳烦嬷嬷教导。”
见她如此顺从,崔嬷嬷眼底的冷意稍缓,但姿态依旧倨傲,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板着脸絮叨王府的种种规矩——何时起身,何时用膳,如何行礼,如何回话……条条框框,繁琐苛刻,分明是要将她这个“冲喜王妃”牢牢框死在卑微的位置上。
沈清弦看似认真聆听,不时点头,心思却已飘进了内室。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怪香,让她这个自幼浸淫医术的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更加昏暗,窗棂被厚厚的帘幔遮住,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置于中央,锦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倚靠在床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王爷,王妃来给您请安了。”崔嬷嬷走到床前,隔着帐幔低声禀报,语气是面对沈清弦时从未有过的恭敬。
帐内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带着气短的喘息:“……有劳嬷嬷,请…王妃近前吧。”
崔嬷嬷这才掀开一侧锦帐,侧身让开。
沈清弦依言上前,脚步放得极轻,在距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着刚学的规矩,敛衽行礼:“妾身沈清弦,给王爷请安。”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萧璟的模样。
烛光摇曳下,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剑眉斜飞入鬓,本该英气逼人,此刻却因久病而显得轮廓柔和,甚至有些脆弱。一双凤眸微阖,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薄唇缺乏血色,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迹,殷红刺目。他身着白色寝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颓唐病气。整个人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琉璃,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然而,沈清弦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病态……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那咳嗽的节奏,喘息的程度,甚至虚弱无力的姿态,都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沉疴缠身、命不久矣之人的表象。可她是沈煜的女儿,自幼研习医理,见过太多病人。真正的重症患者,气息多是浑浊衰败,眼神难免涣散无光。而眼前这位安平王,尽管伪装得天衣无缝,可他微阖的眼帘下,那偶尔掠过的眸光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清明与冷静。
“免礼……”萧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漠然,声音气若游丝,“委屈……王妃了。”
“王爷言重,能侍奉王爷,是妾身的福分。”沈清弦垂下眼睫,做出羞怯不安的模样,心中却警铃大作。这位王爷,绝不似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听闻……沈院使医术精湛,王妃……想必也承袭家学?”萧璟状似无意地问起,一句话却又引得一阵剧烈咳嗽,他抬手用素帕掩住唇,肩头微颤,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帕子上赫然又多了一抹鲜红。
沈清弦心头一紧,面上却适时露出哀戚与惶恐:“父亲……确曾教导过一些皮毛,只是妾身愚钝,未能习得精髓,如今更是……不敢再提。”她将罪臣之女的惶恐与避讳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外表,他没有再追问,只疲惫地挥了挥手:“本王倦了……嬷嬷,带王妃下去吧。好生安置,莫要……怠慢。”
“老奴遵命。”崔嬷嬷连忙应下,随即转向沈清弦,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硬,“王妃,请吧。王爷需静养,无事莫要前来打扰。”
沈清弦顺从地行礼告退,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她提及“不敢再提医术”时,萧璟掩在锦被下的手指,几不**地动了一下。
退出清晖堂,崔嬷嬷并未立刻放她回去,而是将她带到旁边的耳房,开始了更为严苛的“立规矩”。从站姿、坐姿、行走步态,到端茶递水、布菜盛汤的仪态,一一纠正,吹毛求疵。沈清弦默默承受着,膝盖跪得生疼,手臂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酸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知道,这是下马威,是试探,也是这深宅大院给她上的第一课——在这里,她这个冲喜王妃,地位甚至不如一个有脸面的奴婢。
期间,有丫鬟端着刚熬好的汤药经过,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沈清弦鼻翼微动,从那复杂的苦涩气味中,再次分辨出了那缕甜腻的熏香,以及……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任何滋补药材的怪异气味。
好不容易熬到崔嬷嬷一句“今日暂且如此”,沈清弦已是身心俱疲。回到静心苑,屏退侍女,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天空。
夕阳的余晖为森严的王府镀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
白日所见的一幕幕在脑中飞速闪过——萧璟那完美到可疑的病态,药渣与熏香中隐藏的异样,崔嬷嬷毫不掩饰的刁难,还有这府中无处不在的压抑与监视。
这里不是庇护所,而是另一个龙潭虎穴。冲喜?或许她这个“喜”,冲的不是萧璟的病,而是这王府下暗流汹涌的局。
父亲冤死,自已身陷囹圄,前路迷雾重重。但无论如何,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查明真相,为父雪冤。
沈清弦轻轻打开医箱,取出那套玄铁银针。冰冷的银针在指尖泛着幽光,映出她眼中一丝与白日温顺截然不同的坚韧与锋芒。
安平王,萧璟……你究竟是真病,还是假恙?这王府的重重迷雾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她指腹摩挲着银针尾部几乎微不可见的刻痕——那是沈家独有的标记。无论如何,她带来的不仅是冲喜的命运,还有沈家传承的医术,和一颗誓要厘清一切虚妄的决心。
夜色渐浓,静心苑内寂然无声,唯有女子清澈眸底的一点寒星,刺破了这沉沉暮霭。这王府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而她,已准备好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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