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最后一拨闹洞房的人终于散了。,喧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屋狼藉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窗外隐约传来邻居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沙家浜》里“智斗”那段,***的唱腔拖得又尖又长。,抬手摘下了胸前那朵已经蔫了的红纸花。,目光追着他的动作。,用拇指和食指很轻地捻平每一处褶皱。纸花边缘有些破损,他便用指尖小心地理顺,最后才拉开五斗橱最上层的抽屉,将纸花平平整整地放进去,压在几本红色封皮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上面。,很仔细。。——前世顾凛整理军功章时,也是这个动作。每枚勋章都要用软布擦过,按授勋时间顺序排好,放进那只枣木**时,边缘要对准**内衬的红绒布压痕。
一模一样的手法。
“咳。”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今天……”秦笙顿了顿,选了个最稳妥的开场,“谢谢各位同志来捧场。”
沈凛背对着她,正在解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手指顿了顿。
“嗯。”
就一个字。
然后继续解扣子,一颗,两颗。脱下外套,挂在墙角的衣帽架上,挂之前还用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
秦笙看着他的背影。中山装下的白衬衣洗得发硬,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隐约可见。他个子很高,头顶几乎要碰到房梁上垂下的那盏十五瓦灯泡。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一**。
她又开口,这次语气里带了一点试探性的柔软:“那个搪瓷缸子……挺好看的。”
指的是炕柜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新搪瓷缸,红底,印着金色的双喜字和“抓**促生产”的标语。
沈凛转过身来。
他已经解开了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小半截锁骨。灯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落在搪瓷缸上,又移回她脸上。
“工会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那份在左边抽屉。粮票、布票、糖票,都在。自已收好。”
划清界限。
这句话说得太明白了。秦笙甚至能听出潜台词:你的归你,我的归我,我们只是被安排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
她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左边抽屉。
里面确实码放得整整齐齐:一沓不同颜色的票据用橡皮筋捆着,旁边是两双崭新的尼龙袜,再旁边是一小盒“友谊”牌雪花膏。最上面压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钢笔字,蓝黑墨水,字迹锋利得能划破纸:
每月15号领工资,我会留25元家用,其余你自已支配。
沈凛
秦笙盯着那张纸条。
目光最终落在右下角——那里有个很小的墨点,洇开了细微的纤维。像是写字的人写完最后一个字后,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才抬起。
前世顾凛有这个习惯。
思考时,批文件时,甚至写信时,笔尖总会在句末那个字上轻轻点三下。她说他费纸,他就把笔尖换成更细的,可习惯改不掉。
“看清楚了?”
沈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笙合上抽屉,转身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清楚了。”
他没再说话,走到炕边的木柜前,弯腰从里面又抱出一套被褥。
深蓝色的粗布被面,洗得发白,但叠得棱角分明。他抱着被子走到炕的另一头——离秦笙坐着的位置大概两尺远——把被子铺开,枕头放好,然后又去拿自已的枕头。
两个枕头,一床被子在炕这头,一床被子在炕那头。
中间那道两尺宽的空隙,像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秦笙看着,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前世他们成亲,是在敌后根据地的一处农家院。婚房是借的,炕只有现在一半大。那晚顾凛喝多了,抱着她不撒手,呼吸喷在她颈窝里,一遍遍喊“笙笙”。她推他,他就把她搂得更紧,最后两人裹在一床被子里睡到天亮。
而现在。
她看着沈凛弯腰铺床的背影,看着那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铺好床,沈凛直起身,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窗纸过滤成浑浊一片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刚才更低沉:“我习惯六点起床。会吵到你。以后……你可以多睡会儿。”
说完,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是他躺下了。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秦笙睁着眼,盯着头顶黑暗里模糊的报纸顶棚。
耳朵竖起来,捕捉着炕那头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呼吸声。
沈凛的呼吸很均匀,一下,又一下。间隔时间几乎分秒不差,像用秒表掐过。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睡着的人该有的节奏。睡着的人的呼吸会有轻微的深浅变化,会有偶尔的吞咽或翻身带来的紊乱。
他没有。
秦笙等了大概一刻钟,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身。
月光从窗纸的一个破洞漏进来,刚好照在炕那头。沈凛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悬在炕沿上方。
她悄无声息地撑起上半身,借着那缕月光,仔细观察。
手。
虎口有茧,薄薄的一层,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是钳工长期使用工具磨出来的?还是……握枪?
小臂露在衬衣袖口外一截,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这不仅仅是体力劳动能练出来的,更像是经过系统训练——格斗?擒拿?
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每个指甲都剪到贴着指尖肉,边缘磨得光滑,没有任何毛刺。前世顾凛就有这个强迫症,说指甲留长容易藏污纳垢,执行潜伏任务时可能暴露。
目光顺着手臂上移,掠过凸起的喉结,停在脸上。
沈凛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就在秦笙的目光即将移到他脖颈动脉位置时——
他突然翻身!
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从平躺瞬间变成面朝她的侧卧!
秦笙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装出熟睡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已脸上。
隔着两尺的距离,在黑暗里,无声地,长久地停留。
十秒。
二十秒。
时间被拉得黏稠而漫长。
就在秦笙几乎要绷不住的时候,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几乎轻得像错觉。
然后,布料摩擦声,他转回了平躺的姿势。
呼吸声再次变得均匀。
后半夜,月光移到了屋子中央。
秦笙一直没睡。她闭着眼,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眉骨的疤,写字的习惯,整理东西的动作,修剪指甲的强迫症……每一条线索都指向顾凛,但手腕上消失的咬痕,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还有此刻躺在同一张炕上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又都在否定。
试探一下。
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调整呼吸,让喉头肌肉放松,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般的呢喃:
“……顾……凛……”
声音很轻,带着睡梦中的黏连感。
尾音落下。
炕那头,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像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被单。
秦笙的心悬了起来。
等。
五秒。十秒。
没有回应。
沈凛的呼吸依旧均匀,仿佛刚才那声摩擦只是她的错觉。
但秦笙知道不是。
他醒着。
至少,在她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他是醒着的。
可他选择了沉默。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秦笙在窸窣的穿衣声中“醒”来。她眯着眼,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过去。
沈凛已经穿好了衬衣和长裤,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系中山装的扣子。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系到最上面那颗领扣时,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转身,走向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铁盒。
巴掌大小,锈迹斑斑,像是从什么废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盒。
沈凛拿起铁盒,打开盖子,低头看了一眼。
动作很快,只一眼,就合上了。
但就在他合盖前的那一瞬,借着晨光,秦笙看到了铁盒盖子的内侧——
有刻痕。
很模糊,像是用钝器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笔画歪扭,但能勉强辨认出半个字。
是“笙”字的上半部分。
竹字头。
沈凛把铁盒放回窗台原处,转身,拉开屋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和隐约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
秦笙缓缓坐起身。
目光钉在那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上。
晨光里,它静默地立在窗台边缘,像一枚埋了许久的、等待被挖出来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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