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沂水城，日军临时指挥部所在的原县衙后院，灯火通明。
**少佐的心情并不像桌上的清酒那般醇美。
他矮壮身材，留着仁丹胡，此刻正对着地图发愣。
天工坊一把火烧了，除了几具焦尸和一堆瓦砾，所谓的“天工秘藏”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上面催得紧，那个自称学者的服部千军大佐虽未明言责备，但那眼神里的淡漠，比骂他还让人难受。
“一群废物！”
**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手下，还是在骂那不知所踪的天工坊传人。
窗外，夜雨渐沥，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烦躁。
与此同时，沂水城西，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后院厢房内。
陈墨川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粗布衣，正就着油灯，仔细擦拭那把刻刀。
药铺的掌柜，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号“**先生”，是叔父的故交，也是天工坊在城内的一个隐秘联络点。
“墨川，**加强了戒备，巡逻队增加了两倍。
你现在去，太冒险了。”
**先生眉头紧锁，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推到他面前，“祛祛寒。”
陈墨川没有碰那碗药，他的目光落在油灯跳跃的火苗上，声音平静无波：“蒲伯，我等的就是他的戒备。
他不怕，我如何知道他痛了？”
他的工具摊开在桌上，不是刀枪，而是各式各样的刻刀、凿子、规尺、墨斗，还有几捆看似普通的丝线，几块质地特殊的木料和金属块。
他拿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阴沉木，木质坚硬如铁，纹理细密。
刻刀在他指尖翻飞，木屑簌簌落下，一个极其复杂、内外三层的嵌套榫卯结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韵律感，精准，稳定，全神贯注。
**先生看着他，知道劝不动。
这孩子，平日里闷声不响，一旦认准了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叹了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
陈墨川头也没抬，“给我一套蓑衣斗笠，再准备一盆清水，我回来要用。”
子时过半，雨势稍歇，夜色浓得化不开。
陈墨川如同一个幽灵，融入了沂水城的阴影里。
他没有走屋顶——那里视野开阔，也容易被暗哨发现。
他选择的是地面，是狭窄的巷道、排水沟渠，甚至是别人家的后院。
他对城市的构造有着天生的敏感，哪里是视觉死角，哪里可以借力攀爬，哪里能利用建筑结构制造回声误导敌人，都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立体图。
他避开了三支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指挥部后院。
院墙高耸，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双岗。
但这难不住他。
他绕到后院墙外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这里紧邻着一棵老槐树，树冠茂密，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他没有爬树，而是蹲下身，手指在墙根处几块看似松动的砖石上摸索着。
很快，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被枯叶和泥土半掩的狗洞，原本是供猫狗出入的，后来被堵上了，但堵得并不严实，用的是碎砖和灰浆。
陈墨川从工具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钩镰和一把薄如柳叶的铲刀，开始清理洞口的堵塞物。
他的动作极轻，发出的声音被风声和雨滴声完美掩盖。
他清理出的通道不大，仅能容一个瘦弱的身体匍匐通过。
但这足够了。
进入院内，他如同壁虎般贴着一排厢房的阴影移动。
**的卧室位置，**先生早己探明。
那是指挥部后院正中的主屋，灯火己熄，门口却没有哨兵——**自信于外部的戒备，不喜休息时有人打扰。
陈墨川没有首接靠近主屋。
他在距离主屋约十丈远的一处假山后停下。
这里，正对着**卧室的窗户。
他解下背上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打开，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弩。
弩身不大，通体黝黑，是他用天工坊库房里找到的寒铁木和牛筋弦**而成，力道强劲却无声。
弩箭更是特别，箭簇并非金属，而是他精心雕刻的木制结构，形状类似一个微缩的锚钩，后面连着极细但坚韧的蚕丝线。
他调整呼吸，将弩平稳地架在假山石的凹槽处，瞄准的不是窗户，而是窗户上方，屋檐下的一根不起眼的椽子。
那里，悬挂着一个风铃，是**觉得风雅而挂上去的。
“嗖——”一声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破空声。
那支特制的木箭精准地钉入了椽子，蚕丝线垂落下来。
陈墨川迅速收线，将丝线拉首，固定在自己身前的假山上。
一根**院落的、在夜色中绝无可能被发现的“索道”就此完成。
接着，他从工具囊中取出那个刚刚雕刻完成的、核桃大小的嵌套榫卯结构。
他小心地将这个“死结”挂在蚕丝线上，然后，用一根极细的竹管，对着“死结”轻轻一吹。
“死结”顺着蚕丝线，悄无声息地滑向**卧室的窗户，最终，轻轻撞在窗棂上，发出“嗒”的一声微响，如同夜鸟归巢。
做完这一切，陈墨川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原路撤回，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如同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被卫兵惊恐的叫声吵醒。
他披衣起身，怒气冲冲地打**门：“八嘎！
什么事？！”
卫兵脸色惨白，指着卧室的窗户。
**顺着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窗户的窗棂上，挂着一个核桃大小、结构极其复杂精巧的木制榫卯构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那东西像是一个谜题，一个嘲讽，一个……索命的标记。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那个他亲手挂上去的风铃，不知何时，铃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被削尖的人指骨！
风铃寂静无声，却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恐惧。
“搜！
给我全城搜捕！
找出这个装神弄鬼的***！”
**咆哮着，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认得那个榫卯标记，和天工坊废墟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天工坊的鬼，回来了。
同一天上午，济世堂药铺。
陈墨川清洗完工具，正默默吃着**先生准备的早饭——几个粗面馍馍和一碟咸菜。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昨夜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先生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墨川，城里炸锅了。
**疯了，正在全城盘查。
他们……他们叫你‘鬼工’。”
陈墨川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先生终究忍不住好奇，“那指骨……巡逻队里有个军曹，喜好虐杀，右手食指沾的血最多。”
陈墨川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手艺，“昨夜他落单，我取了他一指，顺手而己。”
**先生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陈墨川那双稳定修长、本该创造精美器物的手，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伙计的声音：“掌柜的，有位先生要抓药，方子有些特别。”
**先生收敛心神，对陈墨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后院，自己则快步走向前堂。
药铺前堂，站着一位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气质斯文，像个教书先生。
他递上一张药方：“先生，抓三副药，要上好的药材。”
**先生接过药方，目光一扫，心中微动。
方子本身无奇，但几味药的剂量搭配，却暗合了一种他熟悉的联络暗号。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先生这方子，治的是心病还是身病？”
来人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身病易治，心病难医。
但求国泰民安，心身俱安。”
暗号对上。
**先生神色一肃，低声道：“里面请。”
来人却摇了摇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通往后院的布帘，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入内堂：“不必了。
请转告‘鬼工’，他的技艺，不应只用于一人之仇。
三日后的子时，城南土地庙，有人想与他做一笔交易，关乎更多人的生死。”
说完，他放下药钱，转身便离开了药铺，消失在街角。
后院内，陈墨川站在门帘后，将前堂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更多人的生死……”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那幽冷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
苏砚，以这样一种方式，第一次进入了陈墨川的世界。
而陈墨川的复仇之路，也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偏离了原本只有血与恨的轨道。
（第二章完）
**少佐的心情并不像桌上的清酒那般醇美。
他矮壮身材，留着仁丹胡，此刻正对着地图发愣。
天工坊一把火烧了，除了几具焦尸和一堆瓦砾，所谓的“天工秘藏”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上面催得紧，那个自称学者的服部千军大佐虽未明言责备，但那眼神里的淡漠，比骂他还让人难受。
“一群废物！”
**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手下，还是在骂那不知所踪的天工坊传人。
窗外，夜雨渐沥，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烦躁。
与此同时，沂水城西，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后院厢房内。
陈墨川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粗布衣，正就着油灯，仔细擦拭那把刻刀。
药铺的掌柜，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号“**先生”，是叔父的故交，也是天工坊在城内的一个隐秘联络点。
“墨川，**加强了戒备，巡逻队增加了两倍。
你现在去，太冒险了。”
**先生眉头紧锁，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推到他面前，“祛祛寒。”
陈墨川没有碰那碗药，他的目光落在油灯跳跃的火苗上，声音平静无波：“蒲伯，我等的就是他的戒备。
他不怕，我如何知道他痛了？”
他的工具摊开在桌上，不是刀枪，而是各式各样的刻刀、凿子、规尺、墨斗，还有几捆看似普通的丝线，几块质地特殊的木料和金属块。
他拿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阴沉木，木质坚硬如铁，纹理细密。
刻刀在他指尖翻飞，木屑簌簌落下，一个极其复杂、内外三层的嵌套榫卯结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韵律感，精准，稳定，全神贯注。
**先生看着他，知道劝不动。
这孩子，平日里闷声不响，一旦认准了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叹了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
陈墨川头也没抬，“给我一套蓑衣斗笠，再准备一盆清水，我回来要用。”
子时过半，雨势稍歇，夜色浓得化不开。
陈墨川如同一个幽灵，融入了沂水城的阴影里。
他没有走屋顶——那里视野开阔，也容易被暗哨发现。
他选择的是地面，是狭窄的巷道、排水沟渠，甚至是别人家的后院。
他对城市的构造有着天生的敏感，哪里是视觉死角，哪里可以借力攀爬，哪里能利用建筑结构制造回声误导敌人，都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立体图。
他避开了三支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指挥部后院。
院墙高耸，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双岗。
但这难不住他。
他绕到后院墙外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这里紧邻着一棵老槐树，树冠茂密，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他没有爬树，而是蹲下身，手指在墙根处几块看似松动的砖石上摸索着。
很快，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被枯叶和泥土半掩的狗洞，原本是供猫狗出入的，后来被堵上了，但堵得并不严实，用的是碎砖和灰浆。
陈墨川从工具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钩镰和一把薄如柳叶的铲刀，开始清理洞口的堵塞物。
他的动作极轻，发出的声音被风声和雨滴声完美掩盖。
他清理出的通道不大，仅能容一个瘦弱的身体匍匐通过。
但这足够了。
进入院内，他如同壁虎般贴着一排厢房的阴影移动。
**的卧室位置，**先生早己探明。
那是指挥部后院正中的主屋，灯火己熄，门口却没有哨兵——**自信于外部的戒备，不喜休息时有人打扰。
陈墨川没有首接靠近主屋。
他在距离主屋约十丈远的一处假山后停下。
这里，正对着**卧室的窗户。
他解下背上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打开，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弩。
弩身不大，通体黝黑，是他用天工坊库房里找到的寒铁木和牛筋弦**而成，力道强劲却无声。
弩箭更是特别，箭簇并非金属，而是他精心雕刻的木制结构，形状类似一个微缩的锚钩，后面连着极细但坚韧的蚕丝线。
他调整呼吸，将弩平稳地架在假山石的凹槽处，瞄准的不是窗户，而是窗户上方，屋檐下的一根不起眼的椽子。
那里，悬挂着一个风铃，是**觉得风雅而挂上去的。
“嗖——”一声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破空声。
那支特制的木箭精准地钉入了椽子，蚕丝线垂落下来。
陈墨川迅速收线，将丝线拉首，固定在自己身前的假山上。
一根**院落的、在夜色中绝无可能被发现的“索道”就此完成。
接着，他从工具囊中取出那个刚刚雕刻完成的、核桃大小的嵌套榫卯结构。
他小心地将这个“死结”挂在蚕丝线上，然后，用一根极细的竹管，对着“死结”轻轻一吹。
“死结”顺着蚕丝线，悄无声息地滑向**卧室的窗户，最终，轻轻撞在窗棂上，发出“嗒”的一声微响，如同夜鸟归巢。
做完这一切，陈墨川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原路撤回，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如同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被卫兵惊恐的叫声吵醒。
他披衣起身，怒气冲冲地打**门：“八嘎！
什么事？！”
卫兵脸色惨白，指着卧室的窗户。
**顺着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窗户的窗棂上，挂着一个核桃大小、结构极其复杂精巧的木制榫卯构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那东西像是一个谜题，一个嘲讽，一个……索命的标记。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那个他亲手挂上去的风铃，不知何时，铃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被削尖的人指骨！
风铃寂静无声，却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恐惧。
“搜！
给我全城搜捕！
找出这个装神弄鬼的***！”
**咆哮着，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认得那个榫卯标记，和天工坊废墟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天工坊的鬼，回来了。
同一天上午，济世堂药铺。
陈墨川清洗完工具，正默默吃着**先生准备的早饭——几个粗面馍馍和一碟咸菜。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昨夜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先生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墨川，城里炸锅了。
**疯了，正在全城盘查。
他们……他们叫你‘鬼工’。”
陈墨川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先生终究忍不住好奇，“那指骨……巡逻队里有个军曹，喜好虐杀，右手食指沾的血最多。”
陈墨川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手艺，“昨夜他落单，我取了他一指，顺手而己。”
**先生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陈墨川那双稳定修长、本该创造精美器物的手，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伙计的声音：“掌柜的，有位先生要抓药，方子有些特别。”
**先生收敛心神，对陈墨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后院，自己则快步走向前堂。
药铺前堂，站着一位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气质斯文，像个教书先生。
他递上一张药方：“先生，抓三副药，要上好的药材。”
**先生接过药方，目光一扫，心中微动。
方子本身无奇，但几味药的剂量搭配，却暗合了一种他熟悉的联络暗号。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先生这方子，治的是心病还是身病？”
来人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身病易治，心病难医。
但求国泰民安，心身俱安。”
暗号对上。
**先生神色一肃，低声道：“里面请。”
来人却摇了摇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通往后院的布帘，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入内堂：“不必了。
请转告‘鬼工’，他的技艺，不应只用于一人之仇。
三日后的子时，城南土地庙，有人想与他做一笔交易，关乎更多人的生死。”
说完，他放下药钱，转身便离开了药铺，消失在街角。
后院内，陈墨川站在门帘后，将前堂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更多人的生死……”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那幽冷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
苏砚，以这样一种方式，第一次进入了陈墨川的世界。
而陈墨川的复仇之路，也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偏离了原本只有血与恨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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