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几年后的夏天，蝉鸣比十几年前更加卖力，仿佛一群参加了声音选秀的选手，铆足了劲在树梢上嘶吼，誓要吵得全世界都知道它们的存在。
十七岁的唐林，像根被晒蔫了的豆芽菜，杵在镇中学那面斑驳的公告栏前。
他的手指带着点虔诚的颤抖，在密密麻麻的“高考成绩榜”上划过，从令人艳羡的“一本”区域开始，像扫雷一样，小心翼翼地向下探索。
指尖掠过“二本”的范畴，心跳己经开始加速；滑过“专科”的区间，额头渗出了细汗；最后，指尖像耗尽了最后力气的蝴蝶，颤巍巍地停在了榜单最末尾，一个孤零零的数字上——412分。
鲜红的打印体，冷酷地宣告着一个事实：离本省最低录取线，还差整整18分。
18分，像一道天堑，把他和他想象中的大学生活——那个或许能接触到更多“武功秘籍”（比如图书馆里的《运动生理学》或《格斗技巧》）的地方——彻底隔开。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的说笑声，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正被满脸红光的父母和亲戚团团围住，接受着潮水般的祝贺。
那笑声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唐林的背上。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张己经被汗浸得边缘发软、字迹模糊的准考证，仿佛攥着自己一文不值的青春。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了那片洋溢着喜悦的“灾区”。
回家的路要穿过镇上唯一还算热闹的街道。
他路过那家熟悉的录像厅，门口的海报早己换了好几茬。
黄蓉和郭靖己经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着飘逸古装、面若冰霜的明星，悬浮在半空，指尖迸发出五毛钱特效的闪电，海报上印着硕大的标语：《九天凌云诀》。
录像厅里飘出男主角字正腔圆、饱含深情的台词：“我要修仙，逆天改命！”
唐林在门口站住了脚，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逆天改命？
听起来比考大学带劲多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躺着一张被体温焐热的、皱巴巴的五元纸币，这是他全部的家当，连一场电影都看不起。
他在“精神食粮”和“现实饱腹”之间挣扎了零点零一秒，最终，理智（或者说贫穷）战胜了冲动，他咽了口唾沫，转身钻进了录像厅旁边那个总是散发着旧纸板和铁锈味的废品**站。
废品站老板正叼着烟，用力地把一捆旧书用塑料绳勒紧。
唐林的眼睛像装了自动扫描仪，立刻从那堆即将被送去化浆的“文化遗产”中，锁定了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书——《仙侠入门》！
封面上画着个道士，盘膝打坐，宝相庄严，**还有拙劣的PS星光效果。
“老板，这书……卖吗？”
唐林指着那捆书，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渴望。
老板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书，挥挥手，像赶**似的：“咳，这破书，当废纸卖都嫌占地方，你要？
拿走吧！”
那一刻，在唐林听来，这声音宛如天籁。
他像捡到绝世秘籍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散发着霉味的《仙侠入门》从书捆里抽出来，珍重地揣进了怀里。
书本贴着胸膛，竟然觉得有点滚烫，仿佛真的蕴藏着什么改变命运的火种。
回家的山路蜿蜒了两个小时，唐林却觉得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时不时摸摸怀里的书，像是在确认一个希望。
母亲早己等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眼就看见了儿子怀里鼓囊囊的东西，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一本旧书。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林子，没考上……也没事。
娘……娘去跟你王大婶说说，让她儿子带你去工地上……学个手艺，好歹有口饭吃。”
“我不去工地。”
唐林打断母亲，声音因为走路急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妈，我想参军。”
院子里，父亲正抡着斧头劈柴，听到这句话，斧头“咚”一声顿在半截木桩上，他扭过头，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质疑：“参军？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能倒的身板？
部队那是要真刀**练的地方，你这身子骨，能扛得住？”
唐林没说话，转身冲进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坯房，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打开，没有金银财宝，却是他整个少年时代的“武功秘籍”和“修炼证明”：磨破了底、鞋帮开了线的三十多双解放鞋，像一群退役的老兵整齐排列；用秃了头、甚至从中断裂的十几根竹剑，记录着无数次对着空气和草木的“生死搏杀”；那本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封面模糊的《武侠故事》杂志；还有，那用红绳仔细系着的半块龙纹玉佩。
“我每天跑山路，比工地扛水泥轻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我想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唐林开始了疯狂的“备考”入伍计划。
天不亮，村里就能看见一个身影绕着村子疯跑，吓得各家的**都以为来了贼，汪汪乱叫地追出二里地。
他背着装满石头的破书包爬后山，把《仙侠入门》里玄之又玄的“吐纳法”当成调节长跑呼吸的秘诀，虽然没感觉到什么“灵气入体”、“丹田发热”，但三个月下来，肺活量倒是实打实地见长。
他的脸晒得比父亲还黑，胳膊上的肌肉疙瘩硬得能硌疼人。
武装部的李干事来家访时，正看见唐林在院子里打一套自创的“拳法”——说是拳法，其实是把武侠片里看来的招式、广播体操的动作，还有村里老把式劈柴、锄地的架势胡乱地糅合在一起，但胜在气势十足，呼呼喝喝，打得尘土飞扬，倒也有几分虎虎生风的味道。
李干事看得首乐，拍着唐林父亲的肩膀：“老唐，行啊！
没看出来，你家这小子，是块当兵的料！
这身子骨练出来了，精神头也足！”
体检那天，唐林站在清一色精壮的小伙子队伍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他听见前面的人在低声议论，说今年好像有“特种兵”的选拔名额，心里猛地一动，像有根弦被拨响了。
轮到他时，医生捏了捏他的膝盖骨，又按了按他的关节，惊讶地说：“哟，小伙子，你这关节韧带可以啊，挺结实，以前专门练过？”
唐林脑海里瞬间闪过小时候在山上摔的无数个屁墩儿，还有那些年对着老榆树树干疯狂输出的“铁砂掌”（手掌肿了三天），他憋着笑，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报告医生，瞎练过几年。”
心里补充道：练的是挨打和打树。
政审顺利通过的消息传来那天，唐林一个人去了村后山。
张大爷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前年冬天老人没熬过去，坟头己经长满了青草。
唐林把怀里那本己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仙侠入门》轻轻放在坟前，用石头压好。
“张爷爷，我要去当兵了。”
他对着坟头轻声说，像是在汇报一件大事，“书上说军营里能练真功夫，比咱们瞎琢磨的强。
说不定……说不定真能离‘飞起来’近点儿。”
他想象里的当兵，大概就是轻功草上飞、枪法如点穴的结合体。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小时候，张大爷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用那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跟他讲“昆仑山上有仙人，能御剑飞行”的声音。
唐林从脖领子里掏出那半块玉佩，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龙纹上，那龙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有微光在浅浅的刻痕里悄然流转。
他深吸了一口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梦想这玩意儿，就像他怀里的那本破书，别人看来是废纸，但在他手里，却烫得足以点燃一个未来。
十七岁的唐林，像根被晒蔫了的豆芽菜，杵在镇中学那面斑驳的公告栏前。
他的手指带着点虔诚的颤抖，在密密麻麻的“高考成绩榜”上划过，从令人艳羡的“一本”区域开始，像扫雷一样，小心翼翼地向下探索。
指尖掠过“二本”的范畴，心跳己经开始加速；滑过“专科”的区间，额头渗出了细汗；最后，指尖像耗尽了最后力气的蝴蝶，颤巍巍地停在了榜单最末尾，一个孤零零的数字上——412分。
鲜红的打印体，冷酷地宣告着一个事实：离本省最低录取线，还差整整18分。
18分，像一道天堑，把他和他想象中的大学生活——那个或许能接触到更多“武功秘籍”（比如图书馆里的《运动生理学》或《格斗技巧》）的地方——彻底隔开。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的说笑声，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正被满脸红光的父母和亲戚团团围住，接受着潮水般的祝贺。
那笑声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唐林的背上。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张己经被汗浸得边缘发软、字迹模糊的准考证，仿佛攥着自己一文不值的青春。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了那片洋溢着喜悦的“灾区”。
回家的路要穿过镇上唯一还算热闹的街道。
他路过那家熟悉的录像厅，门口的海报早己换了好几茬。
黄蓉和郭靖己经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着飘逸古装、面若冰霜的明星，悬浮在半空，指尖迸发出五毛钱特效的闪电，海报上印着硕大的标语：《九天凌云诀》。
录像厅里飘出男主角字正腔圆、饱含深情的台词：“我要修仙，逆天改命！”
唐林在门口站住了脚，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逆天改命？
听起来比考大学带劲多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躺着一张被体温焐热的、皱巴巴的五元纸币，这是他全部的家当，连一场电影都看不起。
他在“精神食粮”和“现实饱腹”之间挣扎了零点零一秒，最终，理智（或者说贫穷）战胜了冲动，他咽了口唾沫，转身钻进了录像厅旁边那个总是散发着旧纸板和铁锈味的废品**站。
废品站老板正叼着烟，用力地把一捆旧书用塑料绳勒紧。
唐林的眼睛像装了自动扫描仪，立刻从那堆即将被送去化浆的“文化遗产”中，锁定了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书——《仙侠入门》！
封面上画着个道士，盘膝打坐，宝相庄严，**还有拙劣的PS星光效果。
“老板，这书……卖吗？”
唐林指着那捆书，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渴望。
老板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书，挥挥手，像赶**似的：“咳，这破书，当废纸卖都嫌占地方，你要？
拿走吧！”
那一刻，在唐林听来，这声音宛如天籁。
他像捡到绝世秘籍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散发着霉味的《仙侠入门》从书捆里抽出来，珍重地揣进了怀里。
书本贴着胸膛，竟然觉得有点滚烫，仿佛真的蕴藏着什么改变命运的火种。
回家的山路蜿蜒了两个小时，唐林却觉得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时不时摸摸怀里的书，像是在确认一个希望。
母亲早己等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眼就看见了儿子怀里鼓囊囊的东西，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一本旧书。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林子，没考上……也没事。
娘……娘去跟你王大婶说说，让她儿子带你去工地上……学个手艺，好歹有口饭吃。”
“我不去工地。”
唐林打断母亲，声音因为走路急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妈，我想参军。”
院子里，父亲正抡着斧头劈柴，听到这句话，斧头“咚”一声顿在半截木桩上，他扭过头，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质疑：“参军？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能倒的身板？
部队那是要真刀**练的地方，你这身子骨，能扛得住？”
唐林没说话，转身冲进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坯房，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打开，没有金银财宝，却是他整个少年时代的“武功秘籍”和“修炼证明”：磨破了底、鞋帮开了线的三十多双解放鞋，像一群退役的老兵整齐排列；用秃了头、甚至从中断裂的十几根竹剑，记录着无数次对着空气和草木的“生死搏杀”；那本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封面模糊的《武侠故事》杂志；还有，那用红绳仔细系着的半块龙纹玉佩。
“我每天跑山路，比工地扛水泥轻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我想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唐林开始了疯狂的“备考”入伍计划。
天不亮，村里就能看见一个身影绕着村子疯跑，吓得各家的**都以为来了贼，汪汪乱叫地追出二里地。
他背着装满石头的破书包爬后山，把《仙侠入门》里玄之又玄的“吐纳法”当成调节长跑呼吸的秘诀，虽然没感觉到什么“灵气入体”、“丹田发热”，但三个月下来，肺活量倒是实打实地见长。
他的脸晒得比父亲还黑，胳膊上的肌肉疙瘩硬得能硌疼人。
武装部的李干事来家访时，正看见唐林在院子里打一套自创的“拳法”——说是拳法，其实是把武侠片里看来的招式、广播体操的动作，还有村里老把式劈柴、锄地的架势胡乱地糅合在一起，但胜在气势十足，呼呼喝喝，打得尘土飞扬，倒也有几分虎虎生风的味道。
李干事看得首乐，拍着唐林父亲的肩膀：“老唐，行啊！
没看出来，你家这小子，是块当兵的料！
这身子骨练出来了，精神头也足！”
体检那天，唐林站在清一色精壮的小伙子队伍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他听见前面的人在低声议论，说今年好像有“特种兵”的选拔名额，心里猛地一动，像有根弦被拨响了。
轮到他时，医生捏了捏他的膝盖骨，又按了按他的关节，惊讶地说：“哟，小伙子，你这关节韧带可以啊，挺结实，以前专门练过？”
唐林脑海里瞬间闪过小时候在山上摔的无数个屁墩儿，还有那些年对着老榆树树干疯狂输出的“铁砂掌”（手掌肿了三天），他憋着笑，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报告医生，瞎练过几年。”
心里补充道：练的是挨打和打树。
政审顺利通过的消息传来那天，唐林一个人去了村后山。
张大爷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前年冬天老人没熬过去，坟头己经长满了青草。
唐林把怀里那本己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仙侠入门》轻轻放在坟前，用石头压好。
“张爷爷，我要去当兵了。”
他对着坟头轻声说，像是在汇报一件大事，“书上说军营里能练真功夫，比咱们瞎琢磨的强。
说不定……说不定真能离‘飞起来’近点儿。”
他想象里的当兵，大概就是轻功草上飞、枪法如点穴的结合体。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小时候，张大爷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用那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跟他讲“昆仑山上有仙人，能御剑飞行”的声音。
唐林从脖领子里掏出那半块玉佩，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龙纹上，那龙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有微光在浅浅的刻痕里悄然流转。
他深吸了一口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梦想这玩意儿，就像他怀里的那本破书，别人看来是废纸，但在他手里，却烫得足以点燃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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