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松江府------------------------------------------，后脑勺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蛛网在梁上挂了老长，随着不知哪里漏进来的风轻轻晃荡。鼻子里是霉味、草腥味，还有一股怎么也说不上来的酸腐气——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这年头穷人身上洗不掉的味道。“醒了？”，黑瘦，颧骨老高，两只眼睛倒是亮。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那人端过一碗水来，他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这才发现自己手也在抖。“慢点喝，慢点喝，”那人说，“你在码头边上倒了两天了，要不是我多管闲事，你早就让巡街的拉去乱葬岗了。”，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皮肤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上还有老茧。他试着握了握拳，关节咔吧响了两声。“我是谁？”他问。：“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身上啥也没有，就一套破衣裳，连个籍牌都没有。要不是我胆子大，谁敢收你？”。。他叫沈约，三十二岁，某纺织机械公司的销售经理。出差途中遇上暴雨，高速追尾，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今年是什么年？**十年，”那人说，“十一月了，天冷得很。你还能动弹不？能动弹就起来，我这地方小，搁不下闲人。”。
**十年。1637年。
距离清军入关还有七年。
距离**煤山上吊，还有七年。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雨夹雪。一条土路从门口伸出去，两边是低矮的草房和泥屋，远处能看见几间瓦房，再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水光。
那是海，还是江？他不知道。
有几个人从路上走过，都穿着破旧的棉衣，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更远处传来吆喝声，像是有人在叫卖什么，听不真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前襟上还有干了的泥点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你是跑船的？”身后那人问，“看你那手，是干过活的。怎么，船翻了？还是让水匪抢了？”
沈约没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我叫什么？”他回过头问。
那人笑了：“你问我？我哪儿知道。反正我是在码头上捡的你，你要愿意，就叫沈约吧——反正那会儿你嘴里嘟囔的就是这两个字。”
沈约沉默了一下。
“那就沈约吧。”他说，“你呢？”
“我？”那人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叫林三儿，松江府本地人，无父无母，在码头上扛货为生。你呢，沈兄弟，你是哪儿人？”
沈约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
“不知道，”他说，“从今往后，就是松江府人了。”
林三儿哈哈笑起来：“行，爽快。那你就先住着，等养好了再说。反正我一个人也是过，两个人也是过。不过话说在前头，这屋子是我的，你得交租。”
“多少？”
“一个月五十文。”
沈约点点头，没接话。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他得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得活得比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