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脚踝上方三指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那天他们正在过一条小溪，他脱了鞋蹚水，水凉得刺骨，他没在意。傍晚歇下来的时候，他挠了挠那个地方，跟葛蕾特说，这儿*。，说，蚊子咬的。，周围晕开一圈粉红。韩森尔走路的时候开始有点跛，但他没吭声。他们得赶路，得趁着天黑之前翻过那座山。山那边可能有村子，有吃的，有睡的。。，云压得低，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他们摸黑走了一段，韩森尔忽然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说，歇一会儿。，再走几步，前面有个坡，背风。。
她走过去拉他，触到他的手，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手烫得像灶膛里的炭。
“哥？”
韩森尔没应声。他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喘气的声音很重，一呼一吸都带着痰音。
葛蕾特蹲下来，把他的手放下，去摸他的额头。额头上全是汗，汗是凉的，底下的皮肉却是滚烫的。她又去摸他的腿，那条白天走路还正常的腿——手触到的瞬间，她愣住了。
肿了。
肿得跟树干一样粗，从脚踝一直肿到膝盖，皮肤绷得发亮，泛着不正常的红。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按下去一个坑，那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不对劲。
“哥，”她喊他，“哥。”
韩森尔动了动眼皮，没睁开。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
葛蕾特四下里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把韩森尔拖到一棵大橡树底下，让他靠着树干坐好。然后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挨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
一整个夜里她没睡。她听着他的呼吸，听它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中间夹着一些像是呛水的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听着。
天亮的时候，他的烧没退。那条腿更肿了，皮肤底下透出一些紫黑色的纹路，像树根，又像血管。她盯着那些纹路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得找人来。
可是往哪儿找？这片林子他们走了三天了，除了树还是树，偶尔看见一只兔子，一只狐狸，一个活人都没有。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又蹲下来，把韩森尔的手掰开，往他掌心里塞了一颗小石子。那是她早上从地上捡的，白色的，圆圆的，捏在手里凉丝丝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塞给他。只是觉得，手里有东西，就不那么怕。
“等我。”她说。
她选了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是她随便选的，因为那儿的树看起来没那么密，透进来一点光。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跑。枯叶在脚底下沙沙响，树枝刮过她的脸，她顾不上躲。她一边跑一边看，看有没有烟，有没有人，有没有任何不一样的东西。
没有。
只有树。一棵接一棵，密密麻麻，怎么走都走不完。她跑到跑不动了，停下来喘气。喘完了，接着走。走到太阳升到头顶，走到肚子开始叫，她饿了。
她摘了几颗野果子吃，酸得牙根发软，口水直冒。她把那些果子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咽完了继续走。
走到太阳开始往西斜，她渴了。
她趴在一个小水坑边上喝水，喝一嘴的泥。水是浑的，有股腥味，但她顾不上了。喝完了，站起来，接着走。
走到腿开始发软，走到眼前开始发花，走到她觉得自已可能要死在这片林子里了——她看见烟了。
是炊烟。细细的一缕，从林子那边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升起来，又被吹散了。她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怕是自已眼花了。但烟还在，一直在。
她往那边跑。
跑近了，能看见树缝里透出一些不一样的颜色——不是绿的，是灰的，是黄的，是人住的颜色。再跑近一点，能看见一间木屋，木屋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用布条随便扎着，正往灶膛里添柴。
葛蕾特站在空地边缘，不动了。
女人抬起头，看见了她。
她们隔着空地互相看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烟往上升，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你是谁？”女人问。
葛蕾特没回答。她只是站着，眼睛黑漆漆的，盯着灶膛里的火。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过来几步，又停下来，打量着她。
“饿了吧？”她说，“过来。”
葛蕾特没动。
女人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是粥，”她说，“没毒。”
葛蕾特看着她，又看看那碗粥。粥是褐色的，里面有几粒米，还有一些切碎的野菜，冒着热气。她走过去，走到碗跟前，蹲下来。
她没有立刻喝。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用指尖捏了一撮里面的东西，撒进碗里。那是盐。是那个老婆婆的盐，从糖果屋里带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
女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葛蕾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烫得她舌头一缩。但她没吐出来，**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又一口。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回台阶上。
“你的盐。”女人说。
葛蕾特看着她。
“你撒进去的，是盐。”女人说，“你身上带着盐。”
葛蕾特没说话。
“你从哪儿来的？”
“……那边。”
“那边是哪儿？”
葛蕾特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攥着那个小布包。布包里还剩一点盐，捏起来沙沙的。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家里人病了？”
葛蕾特抬起头。
“你身上带着盐，”女人说，“但你刚才撒进碗里的时候，手在抖。”
葛蕾特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刚才，在她往碗里撒盐的那一刻，手确实抖了一下。她自已都没注意到。
“你不是怕我下毒，”女人说，“你是想把盐省着吃。但你舍得多放一点进粥里——那说明这碗粥不是给你自已喝的。是给别人带的。”
她顿了顿。
“那个人病了，吃不下东西。你想着放点盐，他能多吃几口。”
葛蕾特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热热的，涩涩的，她使劲眨眼睛，不让它流出来。
“在哪儿？”女人问。
葛蕾特转过身，往林子里指了指。
女人进屋拿了件褂子穿上，又从墙上取下一盏马灯。天已经快黑了，林子里的光正在变暗。她把马灯点亮，提在手里。
“走吧，”她说，“天黑了，得快点。”
葛蕾特走在前头，女人跟在后头。马灯的光晃来晃去，照出一些树的影子，长的短的，像人的手脚，像鬼的爪子。她们穿过一片灌木，绕过一块大石头，走进更深的林子。
走了很久。久到葛蕾特都开始怀疑自已是不是走错了。但脚下的路是对的，那棵歪脖子松树是对的，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是对的。再往前走，应该就能看见那棵橡树了。
“你叫什么？”女人在身后问。
“葛蕾特。”
“那里面的是谁？”
“我哥。”
“你爹妈呢？”
葛蕾特没回答。
女人也没再问。
又走了一会儿，马灯的光照到那棵橡树了。韩森尔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葛蕾特跑过去，蹲下来，推他。他的身子软软的，推一下晃一下，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她伸手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烫得吓人。
女人把马灯递给葛蕾特，自已蹲下来。她先探了探韩森尔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她把他的裤腿往上卷，露出那条肿腿。
她看了很久。
“毒进了骨头，”她站起来，说，“得割开，把毒挤出来。”
她把马灯接回去，递给葛蕾特。“举着，别动。”
然后她走进旁边的林子里，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草。她把那些草塞进嘴里嚼，嚼烂了吐在手里，敷在韩森尔腿上那个红点的位置。接着她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刀，就着马灯的光看了看刀刃，又在袖子上蹭了蹭。
“按住他。”她说。
葛蕾特把韩森尔的肩膀按住。他的肩膀很瘦，一按就能摸到骨头。他的身子还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女人从灶膛里——不对，没有灶膛。她们在林子里。她从哪儿弄来的火？
葛蕾特正在想，女人已经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打了几下，点着一小撮干草。她把小刀伸进火里，烤了烤。
没有灶膛，但她有火石。她什么都带着。
刀烤好了。女人把刀抽回来，看了一眼韩森尔的腿，又看了一眼葛蕾特。
“按住。”她又说了一遍。
葛蕾特点点头，把韩森尔的肩膀按得更紧。
刀落下去了。
韩森尔的身子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但他没有醒，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刀尖划开皮肤，一股黄水涌出来，带着腥臭，顺着腿往下流，流进地上的枯叶里。
女人用手指按着伤口旁边，往外挤。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越挤越多，颜色慢慢变浅，从黄变白，从白变粉，最后变成红色。
“好了。”女人说。
她从那堆嚼烂的草里分出一半，敷在伤口上，用一块布条缠紧。然后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水，低头看着葛蕾特。
“你弟弟命大，”她说，“再晚一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葛蕾特没说话。她蹲在那儿，看着韩森尔的脸。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灰白灰白的，但呼吸好像平稳了一点。
“回去吧，”女人说，“背不动，我背。”
她把韩森尔从地上拉起来，架在自已肩上。韩森尔比她高，比她重，但她架着就走，一步一步的，走得稳稳的。
葛蕾特提着马灯跟在后面。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女人把韩森尔放在床上，脱掉他的鞋，又给他盖上一床薄被。然后她走到灶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把火烧起来。
“饿不饿？”她问葛蕾特。
葛蕾特摇头。她不饿。她只是累。
“那就睡吧。”女人指了指灶台旁边，“那儿暖和。”
葛蕾特走过去，靠着墙坐下来。灶膛里的火烤着她的背，暖烘烘的。她看着床上的韩森尔，看着女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烧水，拧一块湿布敷在韩森尔额头上。
她看着看着，眼睛就睁不开了。
半夜里她醒过一次。是被韩森尔的声音吵醒的。他在说胡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女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用一块布蘸了水往他嘴唇上抹。
葛蕾特没动。她只是看着。
女人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睡吧，”她说，“我看着。”
葛蕾特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韩森尔的烧退了。
葛蕾特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她爬起来，走到床边，看见韩森尔睁着眼睛，正看着屋顶。
“哥。”
韩森尔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神志是清的。
“……水。”他说。
葛蕾特转身去找水。女人已经在灶边了，听见动静，端了一碗水过来。她扶着韩森尔的头，喂他喝下去。
“慢点，”她说，“别急。”
韩森尔喝完水，又躺下去。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最后看着葛蕾特。
“……这是哪儿？”
“有人家。”葛蕾特说。
韩森尔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那间木屋里躺了七天。
这七天里，葛蕾特没有问女人叫什么名字。女人也没有问她从哪儿来，爹妈在哪儿，为什么只有姐弟两个在林子里走。
女人只是每天做饭，采药，换药，喂水。有时候跟韩森尔说几句话，有时候跟葛蕾特说几句。
“这林子里的蘑菇，那种伞太花的不能吃，吃了要见**。”
“这水坑里的水得烧开了喝，不烧要闹肚子。”
“你弟弟的腿好了之后，得让他多走动，不能老躺着，躺久了腿就废了。”
葛蕾特听着，记着，不吭声。
有时候她会帮女人干活。劈柴，打水，剥兔子皮。她做得很快，很利索。女人看着，也不夸她，只是点点头。
第七天早上，韩森尔能下地走了。
他站在木屋门口，试着走了几步，腿还是有点跛，但能走了。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女人摆摆手，没让他说。
“走吧，”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韩森尔看了看葛蕾特。葛蕾特站着没动。
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笑。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包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扎得紧紧的。
“拿着，”她说，“路上吃。”
葛蕾特接过来，揣进怀里。那个布包贴着胸口，凉凉的。
“往前走，”女人又说了一遍，“走到那条河，蹚过去，往东走，能看见人家。”
葛蕾特点点头。她转身，拉起韩森尔的手，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站在门口，正看着他们。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拖到他们脚边。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头发，她抬手撩了一下。
葛蕾特看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走。
她没有问那个女人的名字。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很多很多年后，她老了，老得走不动了，坐在城堡的窗口，有时候会想起那一天。想起那碗粥，那盏马灯，那个蹲在床边给她弟弟放血的身影。
她还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
但她记得那包盐。
那包盐她一直没舍得吃，揣在身上揣了很久。每次吃东西的时候，只舍得捏一小撮，撒在上面。后来吃完了，布包还在。她一直留着，留了很多年。
后来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也许是丢在那条河里了。
也许是丢在哪片林子里了。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的样子。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拖到他们脚边。
她们没有说话，没有道别，没有回头。
但那影子，一直跟着她。
走了很多年。
她走过去拉他，触到他的手，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手烫得像灶膛里的炭。
“哥？”
韩森尔没应声。他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喘气的声音很重，一呼一吸都带着痰音。
葛蕾特蹲下来，把他的手放下，去摸他的额头。额头上全是汗，汗是凉的，底下的皮肉却是滚烫的。她又去摸他的腿，那条白天走路还正常的腿——手触到的瞬间，她愣住了。
肿了。
肿得跟树干一样粗，从脚踝一直肿到膝盖，皮肤绷得发亮，泛着不正常的红。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按下去一个坑，那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不对劲。
“哥，”她喊他，“哥。”
韩森尔动了动眼皮，没睁开。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
葛蕾特四下里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把韩森尔拖到一棵大橡树底下，让他靠着树干坐好。然后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挨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
一整个夜里她没睡。她听着他的呼吸，听它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中间夹着一些像是呛水的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听着。
天亮的时候，他的烧没退。那条腿更肿了，皮肤底下透出一些紫黑色的纹路，像树根，又像血管。她盯着那些纹路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得找人来。
可是往哪儿找？这片林子他们走了三天了，除了树还是树，偶尔看见一只兔子，一只狐狸，一个活人都没有。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又蹲下来，把韩森尔的手掰开，往他掌心里塞了一颗小石子。那是她早上从地上捡的，白色的，圆圆的，捏在手里凉丝丝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塞给他。只是觉得，手里有东西，就不那么怕。
“等我。”她说。
她选了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是她随便选的，因为那儿的树看起来没那么密，透进来一点光。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跑。枯叶在脚底下沙沙响，树枝刮过她的脸，她顾不上躲。她一边跑一边看，看有没有烟，有没有人，有没有任何不一样的东西。
没有。
只有树。一棵接一棵，密密麻麻，怎么走都走不完。她跑到跑不动了，停下来喘气。喘完了，接着走。走到太阳升到头顶，走到肚子开始叫，她饿了。
她摘了几颗野果子吃，酸得牙根发软，口水直冒。她把那些果子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咽完了继续走。
走到太阳开始往西斜，她渴了。
她趴在一个小水坑边上喝水，喝一嘴的泥。水是浑的，有股腥味，但她顾不上了。喝完了，站起来，接着走。
走到腿开始发软，走到眼前开始发花，走到她觉得自已可能要死在这片林子里了——她看见烟了。
是炊烟。细细的一缕，从林子那边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升起来，又被吹散了。她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怕是自已眼花了。但烟还在，一直在。
她往那边跑。
跑近了，能看见树缝里透出一些不一样的颜色——不是绿的，是灰的，是黄的，是人住的颜色。再跑近一点，能看见一间木屋，木屋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用布条随便扎着，正往灶膛里添柴。
葛蕾特站在空地边缘，不动了。
女人抬起头，看见了她。
她们隔着空地互相看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烟往上升，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你是谁？”女人问。
葛蕾特没回答。她只是站着，眼睛黑漆漆的，盯着灶膛里的火。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过来几步，又停下来，打量着她。
“饿了吧？”她说，“过来。”
葛蕾特没动。
女人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是粥，”她说，“没毒。”
葛蕾特看着她，又看看那碗粥。粥是褐色的，里面有几粒米，还有一些切碎的野菜，冒着热气。她走过去，走到碗跟前，蹲下来。
她没有立刻喝。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用指尖捏了一撮里面的东西，撒进碗里。那是盐。是那个老婆婆的盐，从糖果屋里带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
女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葛蕾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烫得她舌头一缩。但她没吐出来，**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又一口。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回台阶上。
“你的盐。”女人说。
葛蕾特看着她。
“你撒进去的，是盐。”女人说，“你身上带着盐。”
葛蕾特没说话。
“你从哪儿来的？”
“……那边。”
“那边是哪儿？”
葛蕾特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攥着那个小布包。布包里还剩一点盐，捏起来沙沙的。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不凶，也不急，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家里人病了？”
葛蕾特抬起头。
“你身上带着盐，”女人说，“但你刚才撒进碗里的时候，手在抖。”
葛蕾特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刚才，在她往碗里撒盐的那一刻，手确实抖了一下。她自已都没注意到。
“你不是怕我下毒，”女人说，“你是想把盐省着吃。但你舍得多放一点进粥里——那说明这碗粥不是给你自已喝的。是给别人带的。”
她顿了顿。
“那个人病了，吃不下东西。你想着放点盐，他能多吃几口。”
葛蕾特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热热的，涩涩的，她使劲眨眼睛，不让它流出来。
“在哪儿？”女人问。
葛蕾特转过身，往林子里指了指。
女人进屋拿了件褂子穿上，又从墙上取下一盏马灯。天已经快黑了，林子里的光正在变暗。她把马灯点亮，提在手里。
“走吧，”她说，“天黑了，得快点。”
葛蕾特走在前头，女人跟在后头。马灯的光晃来晃去，照出一些树的影子，长的短的，像人的手脚，像鬼的爪子。她们穿过一片灌木，绕过一块大石头，走进更深的林子。
走了很久。久到葛蕾特都开始怀疑自已是不是走错了。但脚下的路是对的，那棵歪脖子松树是对的，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是对的。再往前走，应该就能看见那棵橡树了。
“你叫什么？”女人在身后问。
“葛蕾特。”
“那里面的是谁？”
“我哥。”
“你爹妈呢？”
葛蕾特没回答。
女人也没再问。
又走了一会儿，马灯的光照到那棵橡树了。韩森尔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葛蕾特跑过去，蹲下来，推他。他的身子软软的，推一下晃一下，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她伸手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烫得吓人。
女人把马灯递给葛蕾特，自已蹲下来。她先探了探韩森尔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她把他的裤腿往上卷，露出那条肿腿。
她看了很久。
“毒进了骨头，”她站起来，说，“得割开，把毒挤出来。”
她把马灯接回去，递给葛蕾特。“举着，别动。”
然后她走进旁边的林子里，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草。她把那些草塞进嘴里嚼，嚼烂了吐在手里，敷在韩森尔腿上那个红点的位置。接着她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刀，就着马灯的光看了看刀刃，又在袖子上蹭了蹭。
“按住他。”她说。
葛蕾特把韩森尔的肩膀按住。他的肩膀很瘦，一按就能摸到骨头。他的身子还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女人从灶膛里——不对，没有灶膛。她们在林子里。她从哪儿弄来的火？
葛蕾特正在想，女人已经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打了几下，点着一小撮干草。她把小刀伸进火里，烤了烤。
没有灶膛，但她有火石。她什么都带着。
刀烤好了。女人把刀抽回来，看了一眼韩森尔的腿，又看了一眼葛蕾特。
“按住。”她又说了一遍。
葛蕾特点点头，把韩森尔的肩膀按得更紧。
刀落下去了。
韩森尔的身子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但他没有醒，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刀尖划开皮肤，一股黄水涌出来，带着腥臭，顺着腿往下流，流进地上的枯叶里。
女人用手指按着伤口旁边，往外挤。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越挤越多，颜色慢慢变浅，从黄变白，从白变粉，最后变成红色。
“好了。”女人说。
她从那堆嚼烂的草里分出一半，敷在伤口上，用一块布条缠紧。然后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水，低头看着葛蕾特。
“你弟弟命大，”她说，“再晚一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葛蕾特没说话。她蹲在那儿，看着韩森尔的脸。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灰白灰白的，但呼吸好像平稳了一点。
“回去吧，”女人说，“背不动，我背。”
她把韩森尔从地上拉起来，架在自已肩上。韩森尔比她高，比她重，但她架着就走，一步一步的，走得稳稳的。
葛蕾特提着马灯跟在后面。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女人把韩森尔放在床上，脱掉他的鞋，又给他盖上一床薄被。然后她走到灶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把火烧起来。
“饿不饿？”她问葛蕾特。
葛蕾特摇头。她不饿。她只是累。
“那就睡吧。”女人指了指灶台旁边，“那儿暖和。”
葛蕾特走过去，靠着墙坐下来。灶膛里的火烤着她的背，暖烘烘的。她看着床上的韩森尔，看着女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烧水，拧一块湿布敷在韩森尔额头上。
她看着看着，眼睛就睁不开了。
半夜里她醒过一次。是被韩森尔的声音吵醒的。他在说胡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女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用一块布蘸了水往他嘴唇上抹。
葛蕾特没动。她只是看着。
女人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睡吧，”她说，“我看着。”
葛蕾特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韩森尔的烧退了。
葛蕾特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她爬起来，走到床边，看见韩森尔睁着眼睛，正看着屋顶。
“哥。”
韩森尔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神志是清的。
“……水。”他说。
葛蕾特转身去找水。女人已经在灶边了，听见动静，端了一碗水过来。她扶着韩森尔的头，喂他喝下去。
“慢点，”她说，“别急。”
韩森尔喝完水，又躺下去。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最后看着葛蕾特。
“……这是哪儿？”
“有人家。”葛蕾特说。
韩森尔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那间木屋里躺了七天。
这七天里，葛蕾特没有问女人叫什么名字。女人也没有问她从哪儿来，爹妈在哪儿，为什么只有姐弟两个在林子里走。
女人只是每天做饭，采药，换药，喂水。有时候跟韩森尔说几句话，有时候跟葛蕾特说几句。
“这林子里的蘑菇，那种伞太花的不能吃，吃了要见**。”
“这水坑里的水得烧开了喝，不烧要闹肚子。”
“你弟弟的腿好了之后，得让他多走动，不能老躺着，躺久了腿就废了。”
葛蕾特听着，记着，不吭声。
有时候她会帮女人干活。劈柴，打水，剥兔子皮。她做得很快，很利索。女人看着，也不夸她，只是点点头。
第七天早上，韩森尔能下地走了。
他站在木屋门口，试着走了几步，腿还是有点跛，但能走了。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女人摆摆手，没让他说。
“走吧，”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韩森尔看了看葛蕾特。葛蕾特站着没动。
女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笑。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包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扎得紧紧的。
“拿着，”她说，“路上吃。”
葛蕾特接过来，揣进怀里。那个布包贴着胸口，凉凉的。
“往前走，”女人又说了一遍，“走到那条河，蹚过去，往东走，能看见人家。”
葛蕾特点点头。她转身，拉起韩森尔的手，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站在门口，正看着他们。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拖到他们脚边。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头发，她抬手撩了一下。
葛蕾特看了她一眼，转过身，继续走。
她没有问那个女人的名字。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很多很多年后，她老了，老得走不动了，坐在城堡的窗口，有时候会想起那一天。想起那碗粥，那盏马灯，那个蹲在床边给她弟弟放血的身影。
她还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
但她记得那包盐。
那包盐她一直没舍得吃，揣在身上揣了很久。每次吃东西的时候，只舍得捏一小撮，撒在上面。后来吃完了，布包还在。她一直留着，留了很多年。
后来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也许是丢在那条河里了。
也许是丢在哪片林子里了。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的样子。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拖到他们脚边。
她们没有说话，没有道别，没有回头。
但那影子，一直跟着她。
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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