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余烬落雪 肘击王黑曼巴

,三月十七日。,是这一天。,二十三岁,贵族出身。凯斯特家族算不上顶尖,但也有三百年历史。他本该像其他贵族子弟一样在帝都谋个闲职,但他没有。十八岁那年,他在一次宴会上听够了那些关于“贱民”的谈笑,第二天就告诉父亲:他要从军。,他从基层士兵爬到骑士长的位置。手下一百二十七个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青石镇遭了灾,帝国拨了粮食、药品、帐篷,让他带队护送。不是什么要紧任务,他带着亲卫团出了城,沿着公路往北走。,装满物资,他骑着摩托在前面开路。,太阳正烈,队伍停下来休息。老鸟把摩托支在路边,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他是凯斯特从军第一年就认识的兄弟,随和,话多,整天絮絮叨叨,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老大,喝口水。”

凯斯特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队。

这条公路是运输线,每天都有不少车经过。运粮的、运货的,络绎不绝。

他看着看着,目光定住了。

有一支车队正从北边过来,往城里方向走。三辆卡车,盖着帆布,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押车的几个人,腰里别的枪是**才有的制式。

凯斯特盯着那几辆车看了一会儿,把水瓶还给老鸟。

“那几辆车,你认识吗?”

老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

“不认识。但押车的那几个,我见过——是伯爵亲卫队的人。”

“伯爵亲卫队?”

“嗯。那个高个子,上次在城里跟人起冲突,我正好路过。”

凯斯特没说话。

伯爵亲卫队的车,从北边回来。

北边有什么?青石镇。他正要送物资去的青石镇。

他看着那几辆车走远,消失在公路尽头。



“老鸟。”

“嗯?”

“进城之后,帮我打听打听,那些车往哪儿去了。”

老鸟点点头,没多问。

老李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他话少,做事稳当,从不出岔子。

“老大,先吃点东西。”

凯斯特接过来,咬了一口。

老李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队伍休息够了,继续上路。

三天后,凯斯特从青石镇回来。

青石镇的情况比他想得还糟。饥荒闹了两个月,**了一半人,剩下的都跑了。镇子空了大半,到处都是没人收的**。他把物资交给剩下的几个老人,没多待,带着队伍往回赶。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还有行人。

老鸟在城门口等他,摩托停在路边,人靠在车上抽烟。看见他来,把烟掐了。

“老大。”

“查到了?”

“查到了。”

老鸟的表情不太对。

“那批车,进了城东的仓库。伯爵家的仓库。”

凯斯特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我跟了两天,亲眼看见的。那仓库白天关着门,夜里有人进出。我摸进去看了一眼——”

老鸟顿了顿。

“里面堆的全是粮食。还有药品、帐篷。和咱们送去青石镇的,一模一样。”

凯斯特沉默了很久。

他骑在摩托上,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下班回家的工人,有收摊的小贩,有巡逻的士兵。霓虹灯在街边闪烁。

没有人知道,有一批粮食,本该送去给快**的人,现在堆在伯爵的仓库里。



“知道了。”

他发动摩托,往住处走。

老鸟跟在后面,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凯斯特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关着,但稳压器还在嗡嗡地响。脑子里反复在想那几辆车。那些粮食,本该送去给快要**的人,现在却堆在伯爵的仓库里。

青石镇那些**,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但他又能怎么办?

他只是个骑士长。伯爵是皇亲。他往上递报告,报告会到谁手里?那些人的手里。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写了一封报告。

打开电脑,调出公文模板,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日期,事由,经过。三月十七在公路上发现可疑车队,经查,车队进入伯爵府仓库,仓库内存有大量物资,疑似帝国拨往灾区的赈灾物资。请上官核查。

打印出来,签上名,扫描,发到上级邮箱。

然后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老鸟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老大。”

凯斯特接过来,没说话。

老鸟也不走,就在旁边坐下。

“老李昨天睡觉磨牙,磨了一夜。”

凯斯特没接话。

老鸟继续说:“厨房的米好像少了一袋,不知道是不是被老鼠偷了。”

凯斯特还是没说话。

老鸟看着他,也不絮叨了。

“那封报告,你觉得有用吗?”

凯斯特沉默了一会儿。

“没用。”

“那为什么还写?”

凯斯特看着窗外。

“因为不写,就连试都没试过。”

老鸟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凯斯特说:“随便。”

老鸟走了。



三天后,回复下来。

不是邮件,是电话。

周子爵亲自打来的。

“凯斯特,那封报告,我收到了。”

凯斯特握着电话,没说话。

周子爵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查无实据。别再纠缠了。”

电话挂了。

凯斯特站在那里,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听了一会儿。

他把电话放下。

老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老大?”

凯斯特没说话。

他走回房间,坐在窗前。

窗外,街上的车流来来往往,红绿灯变了一次又一次。

老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电话,周子爵打的?”老李开口问道。

凯斯特点点头。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查无实据,别再纠缠。”

老李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老李站起来。

“我去巡逻了。”

他走了。

凯斯特一个人坐在窗前,又坐了很久。

又过了几天,他写了第二封报告。

这次写得更详细。物资的数量、车队的特征、仓库的位置、夜里进出的人、车牌号,全都写清楚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点了发送。

然后等着。

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照常训练、照常巡逻、照常吃饭。老鸟照常絮叨,老李照常沉默。

但凯斯特知道,不一样。

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那些粮食,想青石镇的**,想自已到底在做什么。

他知道没用。他知道这封报告发出去,大概率还是那八个字。

但他还是得发。

因为不发,就连试都没试过。

第五天傍晚,有人来找他。

不是电话。是人。

周子爵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凯斯特,出来聊聊?”

凯斯特跟着他走到院子中间。

周子爵站定,回头看着他。

“那封报告,是你发的?”

“是。”

周子爵点点头,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凯斯特,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我不该多说。但既然你发了,我就跟你说几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那个仓库,是伯爵的。伯爵的妹妹是皇后的侍女。这批物资,不是伯爵一个人扣下的,是一张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凯斯特看着他。

周子爵拍拍他的肩。

“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别多管闲事。管了,对谁都不好。”

凯斯特说:“明白。”

周子爵点点头,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转身走了。

凯斯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照在地上,那截烟头还在那里。

老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老大?”

凯斯特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子爵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第二天,老李来找他。

“老大,巡逻的时间到了。”

凯斯特坐在屋里,看着窗外。

“老李,你说,如果有一件事,你知道做了也没用,你还会做吗?”

老李想了想。

“看是什么事。”

“一件事。不对的事。你想把它掰正,但你掰不动。”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会。”

凯斯特转过头看着他。

老李还是那副表情。

“为什么?”

“因为不做,就永远掰不回来。做了,万一有一天能掰动呢?”

凯斯特没说话。

老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老大,还去巡逻吗?”

凯斯特站起来。

“去。”

又过了几天,凯斯特去找周子爵。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去办公室。

周子爵正在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凯斯特,你怎么又来了?”

凯斯特站在门口。

“周子爵,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仓库里的粮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周子爵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凯斯特。

“凯斯特,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多管闲事吗?”

凯斯特没说话。

周子爵转过身,看着他。

“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你知道那个仓库背后有多少人吗?你知道捅破了这层纸,会死多少人吗?”

凯斯特看着他。

“骑士的使命,不就应该是守护百姓,护他们平安吗?”凯斯特问道。

周子爵顿了顿,没有回答,继续说:“你自已死也就算了。你那些兄弟呢?你的骑士团,一百多号人,你想让他们跟你一起死?”

凯斯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们不会死。”

周子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凯斯特没有回答。

周子爵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一份文件。

“凯斯特,上面有令。从明天开始,你不用管物资的事了。你的职务暂时由副手**。出去转转吧,北境那边最近有流民,你去看看。”

凯斯特站在那里。

他看着周子爵。

周子爵没抬头,继续看文件。

“这是亲王的命令。”

凯斯特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老鸟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大,听说你被停了?”

凯斯特没说话。

老鸟也不问了,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老李也出来了,在他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月亮。

老鸟忽然说:“月亮真圆。”

老李说:“嗯。”

老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凯斯特忽然开口。

“老鸟。”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可能会死的事。你跟不跟?”

老鸟想都没想。

“跟。”

凯斯特转头看着老李。

老李说:“跟。”

凯斯特看着他们两个。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

老鸟还是那副样子,好像刚才说的只是“晚上吃什么”。

老李还是那副表情。

凯斯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继续看月亮。

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又很远。

他想,那些粮食,现在还在仓库里堆着。

他想,那些他不知道的事,一定还有很多。

他想,如果他现在停下来,以后每天晚上看月亮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块地方,凉凉的。

他坐了很久。

老鸟和老李就那么陪他坐着,谁也没说话。

后来老鸟站起来。

“我去睡了。”

他走了。

老李也站起来。

“老大,明天还训练吗?”

凯斯特点点头。

老李走了。

凯斯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又坐了很久。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

他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想。

因为停下来,就等于认了。

他不想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