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翻来覆去睡不着。。,正中央,一小点,像有人拿朱砂笔点的。那红色在他脑子里晃,晃得他心烦意乱。,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那些素描,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一张一张的人脸,像在看着他。他看着那些脸,忽然想起周野第一次来宿舍的那天。,开学。,已经收拾好了床铺,正坐在桌前看书。门被推开,一个脑袋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咧嘴一笑:“哥们儿,这儿是208吧?”。,往地上一扔,一**坐在空床上,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我爸妈非要送,我说不用不用,他俩非跟着,结果火车站出来打车,打了半小时,比我自已坐公交还慢。”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宿舍,目光在陈哲身上停了两秒:“你也是美术系的?”
陈哲点头。
“我周野,野外的野。”他伸出手。
陈哲握了一下:“陈哲。”
“陈哲,”周野念了一遍,“行,记住了。以后咱俩就是室友了,互相照应啊。”
那天下午,周野把行李打开,东西摊了一地。衣服乱扔,袜子塞在鞋里,洗漱用品掉出来滚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掏了半天。陈哲看着那一地狼藉,有点想帮他收拾,又觉得刚认识不合适。
周野掏完袜子,抬头看他,嘿嘿一笑:“我是不是挺乱的?我妈也这么说。没事,你习惯就好。”
后来陈哲确实习惯了。
习惯了周野的呼噜声,半夜突然坐起来喊梦话,早上赖床赖到最后一分钟。习惯了周野把衣服堆在椅子上,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某天突然全部塞进洗衣机。习惯了周野打游戏打到半夜,一边打一边骂,骂完继续打。
也习惯了周野那些没头没脑的关心。
有一次陈哲感冒,发低烧,懒得动,在宿舍躺了一天。周野下课回来,看见他躺着,二话不说跑去食堂买了粥,又去医务室买了药,把粥和药往他床头一放:“吃。吃完睡觉。”
陈哲看着那碗粥,问:“你怎么不去打游戏?”
周野说:“游戏什么时候都能打,你死了怎么办?”
陈哲说:“感冒死不了人。”
周野说:“万一呢?”
后来那碗粥陈哲喝了,药也吃了。第二天烧退了,周野又恢复原样,该打游戏打游戏,该骂人骂人。
这种人,你不能不管他。
陈哲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点红还在他脑子里晃。他想起以前见过的那些红色。
第一个红色是老刘**。不是他亲眼看见的,是他看见老刘脸上那道黑之前,先有一道青,然后变成黑。但红色他见过,在许文文后颈上,在马儿眉心里。
许文文那道红,他犹豫了几天,没说。后来她缝了八针。
马儿那道红,他拦住了,网吧着了火。
红是血。这个规律他总结出来了。
那周野呢?周野要见血?见多少?什么时候?在哪儿?
他想起周野说下午要去撸串,跟他表哥。表哥请客,撸串,喝酒。周野爱喝酒,一喝就多,一多就控制不住自已。上次喝多了,非要爬宿舍楼的天台,说要看星星,被保安拦下来,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这次会不会是撸串的时候出事?跟人打架?还是喝多了摔跤?
他不知道。他只能看见颜色,看不见具体什么事。这能力就是个***,给个提示,不给答案。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一声。对面周野的呼噜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响起。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周野的呼噜声很有特色,抑扬顿挫的,有时候还带个拐弯,像唱歌跑调。他第一次听的时候不习惯,后来听习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但现在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呼噜。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七分。
他打开微信,看着周野的头像。头像是周野自已,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他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说什么?说“你明天小心点”?周野肯定问为什么。他说“我做梦梦见你出事”?一次两次能糊弄,时间长了谁信?
他想起许文文。
许文文缝完八针之后,在医院躺了三天。他去看她,她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你说了我就信。他说我当时也不确定。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现在确定了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许文文再没跟他说过话。在走廊里碰见,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像不认识一样。
那种感觉不好受。
但他又能怎么办?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他盯着那道光了很久,慢慢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之间,他又想起那条蛇。
红色的,小小的,躺在地上。血从伤口渗出来,洇在地上。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它不见了。
他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已出了一身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着没动,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八分。
对面床上的呼噜声还在继续,抑扬顿挫,带拐弯。
他坐起来,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周野床边。
周野睡得正香,嘴微微张着,头发乱成一团,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一条腿。眉心那点红还在,而且比昨天更浓了。不是浓了一点点,是浓了一整圈,像有人拿毛笔蘸饱了朱砂,在眉心正正中点了一笔。
那红色在他眉心里微微跳动,像一小团火。
陈哲站在那儿,看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去洗漱了。
八点五十,周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翻书。
“几点了?”他含糊不清地问。
“快九点了。”
周野腾地坐起来:“**!你不是约了苏晚去图书馆吗?”
陈哲回过头:“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自已说的。”周野**眼睛,“约了苏晚,还书。我记得清清楚楚。”
陈哲想了一下,昨天确实说过。
周野从床上爬下来,趿拉着拖鞋往厕所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哎,苏晚是不是那个,画得特别好的那个?瘦瘦的,扎马尾,不怎么说话?”
陈哲没回答。
周野一脸八卦:“你小子行啊,约到她?”
“只是还书。”
“还书也行啊,”周野挤眉弄眼,“慢慢来嘛。”
陈哲懒得理他,继续翻书。
周野进了厕所,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哗哗的水声。
陈哲放下书,看着厕所门。
他想等周野出来再跟他说几句话。
水声停了。门开了。周野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扒拉头发,把乱糟糟的头发扒拉得更乱。
陈哲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什么安排?”
周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问问。”
周野想了想:“下午去我表哥那儿,他说带我撸串。晚上可能回来晚,你不用等我吃饭。”
陈哲“哦”了一声。
他盯着周野的眉心看了两秒。那点红还在,红得发亮。
“撸串可以,”他说,“别喝酒。”
周野乐了:“管这么宽?你是我妈啊?”
陈哲没接话。他站起来,套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周野一眼。
周野正站在窗边伸懒腰。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眯着眼睛,嘴角咧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快乐。
那点红就嵌在他眉心,红得刺眼。
陈哲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推门出去了。
图书馆门口,苏晚已经到了。
她站在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后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陈哲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迟到了。”她说。
“嗯。”他没解释。
苏晚也没追问。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他:“你的康定斯基。”
陈哲接过来,翻了翻。书里夹着几张便签,是他上次看的时候贴的,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书收进自已包里,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进去吧。”
苏晚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陈哲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苏晚听见脚步声停了,也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陈哲没说话。
他正盯着苏晚的背影——准确地说,是盯着苏晚后颈的位置。
那里有一缕头发没扎好,落下来一小撮,搭在衣领上。阳光照在那撮头发上,泛着一点栗色的光。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那撮头发。
是头发下面若隐若现的一点青。
极淡的青,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有人拿清水调了一点点石青,在苏晚的后颈上轻轻抹了一道,似有若无。那道青顺着颈椎往下走,一节一节,消失在衣领下面。
陈哲盯着那道青,脑子里忽然冒出老刘的脸。
老刘脸上那道青,在**出事之前出现过。
他盯着那道青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说,“进去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哲跟在后面,脑子里却在转。
青是什么?
灰是丧,白是病,黄是疾,黑是死,红是血。这是四年总结出来的规律。但青呢?他没总结出来。因为没见过。
唯一一次见,是老刘。但那次他没在意,以为只是光线问题。结果第二天,那片黑就出现了。
青是前兆?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苏晚这道青,他得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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