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天光微亮时,屋外已传来细碎的鸟鸣。。,习惯性地想要引气舒展筋骨,可丹田内一片死寂,寸断的经脉传来阵阵钝痛,才让他彻底清醒——他早已不是那个踏云而行的青云弟子,只是一个困在凡尘陋居、连起身都费力的废人。,灶膛冰凉,老婆婆早已不在屋里。,身上盖着的旧棉被滑落,露出底下沾满泥污的白衣。那抹曾经不染一尘的白,如今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道心。,一点点站起身。,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像是在**。昨夜那碗热粥带来的暖意,早已被清晨的寒意冲淡,只留下肠胃里淡淡的空落。,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风带着山野间的湿气扑面而来,不似青**上的灵气清润,却带着草木与泥土最原始的味道。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矮山,近处是一片错落低矮的土坯房与茅草屋,一条泥泞小路蜿蜒其间,偶有几声鸡鸣犬吠,打破清晨的宁静。
这里是青溪镇下辖的落石村,一个连地图上都未必标注的小村落。
没有仙云缭绕,没有灵草仙木,更没有修士往来,只有最普通、最粗糙的人间烟火。
沈砚扶着门框,静静站着。
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见凡尘的模样。
没有想象中的喧嚣迷乱,也没有师父口中的浊世恶土,只有一种安静到近乎沉闷的真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柴米油盐,便是这里所有人的一生。
“小伙子,你醒啦?”
身后传来熟悉的沙哑声音。
沈砚回头,看见老婆婆提着一个竹篮,正从田埂方向走来,篮里装着几把带着露水的野菜,裤脚沾满了泥点。
“老夫人。”他微微低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昨夜没有的恭敬。
“醒了就好,身子骨还弱,别站在风口吹风。”老婆婆快步走到他身边,将竹篮放下,伸手便要去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
沈砚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在青云宗,除了师父,从未有人与他有过这般亲近的触碰,更不用说这般粗糙、带着泥土气息的手。可他身体僵了一下,终究没有躲开。
老人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温暖而干燥。
“不烫,那就好。”老婆婆松了口气,笑了起来,“我还怕你夜里受寒加重,特意去田边挖点野菜,中午给你煮点菜粥补补。”
“多谢老夫人收留。”沈砚低声道。
“别老谢来谢去的,”老婆婆摆了摆手,转身去灶房生火,“人活着,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身子好些了,帮我扫扫院子、劈劈柴,我就知足了。”
沈砚沉默点头。
劈柴、扫院……这些在青云宗连杂役弟子都不屑于做的粗活,如今却是他唯一能报答的方式。
他看着老人在灶膛前忙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拥有通天修为,一言可引风雷,一指可断山石,可如今,却连一个垂垂老矣的凡人都不如。她尚能自食其力,尚能对陌生人施以援手,而他,却只能蜷缩在别人的屋檐下,苟延残喘。
恨意再次悄然翻涌。
恨谢惊寒的狠辣,恨青云宗的凉薄,恨自已一朝跌落,连做人最基本的立身之本都失去了。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婆婆忽然开口问道。
沈砚一怔。
在青云宗,所有人都尊称他为沈师兄、沈道友,或是清玄峰首徒,从没有人这般直白地问他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声音轻淡却清晰:“我叫沈砚。”
“沈砚……好名字。”老婆婆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亮她的侧脸,“听着就文气。看你模样,也不像是我们村里的人,你家里人呢?怎么会一个人倒在路边?”
问题落下,沈砚的指尖猛地收紧。
家人?
他自幼被掌门带上青**,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宗门便是他的全部。可如今,那个“家”,早已将他撕碎,弃如敝履。
他该如何回答?
说自已是仙门弟子,被人夺了灵根,打下凡尘?
怕是只会被当成疯子。
沈砚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锋芒与痛楚,淡淡道:“家中遭遇变故,亲人离散,我一路流落至此,记不得太多事了。”
一句记不得太多事,便将所有过往轻轻带过。
老婆婆闻言,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凡人世间,天灾人祸、家破人亡的事本就不少,她只当沈砚是乱世里落难的世家子弟,心中反倒多了几分怜惜。
“不记得就不记得了,”老人轻声道,“人只要活着,总有地方可去。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小破屋先住着,等养好身子,再慢慢找去处。”
沈砚抬头,看着老人温和的眉眼,心口微微一暖。
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仙门里,他拥有一切,却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在这卑微渺小的凡尘中,他一无所有,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温柔以待。
何其讽刺,又何其真实。
“多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真心。
清晨的阳光渐渐升高,穿过村落,洒在泥泞的小路上。陆续有村民从家中走出,扛着锄头,背着竹篓,三三两两地走向田间。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脸上刻着风霜,却步履踏实。
有人注意到了站在老婆婆门口的沈砚。
“柳婆婆,这少年是谁啊?”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沈砚,“看着面生得很,穿得也怪。”
“是我昨儿捡回来的孩子,”柳婆婆笑着应道,“家里遭了难,流落到咱们这儿,身子弱,先在我这儿养几天。”
“原来是这样。”汉子点了点头,又看了沈砚一眼,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淳朴的好奇,“小伙子,既到了咱们落石村,就安心住着,村里虽穷,却也饿不着人。”
说完,他便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向田地。
沈砚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切。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掠夺算计,没有道貌岸然的背叛,只是最简单的问候,最朴素的善意。
这便是凡人。
他们渺小、卑微、一生都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村落里,为一口吃食奔波,为一亩田地操劳,没有长生,没有神通,却活得踏实而认真。
仙者高高在上,断情绝欲,自以为超脱,可真的比这些凡人活得更明白吗?
沈砚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疑惑。
他低头,看着自已沾满泥点的衣摆,又看向远处田间劳作的村民。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云的傲骨还在,可凡尘的烟火,已经悄悄落在了他的心头。
柳婆婆端着一碗温热的野菜粥走了出来,递到他面前:“沈砚,先吃点东西,等会儿要是有力气,就试着在院子里走走,总躺着,身子好得慢。”
沈砚接过粥碗,指尖温热。
他小口喝着粥,目光却一直落在村落间来来往往的村民身上。
那些平凡的面孔,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朴素的悲欢,像一粒一粒微小的尘埃,一点点落进他空茫的心底。
他忽然明白。
师父说红尘是迷障,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红尘不是迷障。
红尘,是人间。
而他沈砚,从今往后,便要在这人间里,一点点磨碎旧骨,一点点活成新人。
粥碗见底,暖意入腹。
少年抬眼,望向远方的晨光。
落石村的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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