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诡谈

，***强迫自已回归到牧场的日常节奏中。他刻意避开月光最盛的夜晚，早早躺下，用厚厚的羊毛毯子蒙住头，试图隔绝一切声响。白天，他加倍忙碌，检查围栏，清点羊群，给黑子喂食时特意多添了半块肉干。他反复告诉自已，那晚的一切只是巧合叠加的幻觉——羊群可能只是被某种罕见的夜行猛禽惊扰，牧羊犬的哀鸣或许是肠胃不适，至于萨满鼓……他最终认定是格日木质结构在特定温度和湿度下产生的应力形变发出的异响。科学，总能找到解释。他把祖父的警告和那个血色的噩梦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像用沉重的石块封住一口危险的枯井。。羊群在白天表现得温顺如常，低头啃食着返青的草芽，发出满足的咀嚼声。黑子也恢复了往日的机警，绕着羊群巡逻，偶尔冲着远处地平线上可疑的黑点吠叫几声。***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甚至开始嘲笑自已那晚的疑神疑鬼。也许真是压力太大了？他这样想着，傍晚时分，他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给几只刚出生不久的虚弱羊羔喂了温热的奶。，这脆弱的平静在**天的深夜被彻底粉碎。。不是噩梦，也不是牧羊犬的呜咽，而是一种极其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嚎叫。那声音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刮擦着耳膜，带着一种非人的痛苦和绝望，直直刺入脑海深处。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这声音……绝不是狼嚎，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草原生物能发出的。，踉跄着冲到格日门口，一把掀开门帘。，吹得他一个激灵。月光依旧惨白，但比几天前似乎黯淡了些。嚎叫声的来源清晰可辨——来自牧场东边那座最高的山丘顶端。***眯起眼睛，借着月光极力望去。，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在晃动。那轮廓……像是一只羊。但它的姿态极其怪异，不是站立，也不是卧倒，而是以一种近乎直立的姿势，前蹄似乎扒着山顶的岩石，整个身体向上挺立，头颅高昂，对着月亮的方向。，那只羊的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深色——一种粘稠、仿佛还在流动的暗红色。它浑身是血！
凄厉的嚎叫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绝望，在山谷间回荡，激起一片夜鸟惊飞的扑棱声。***感到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手脚冰凉。他想冲过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恐惧攫住了他，那晚祖父临终前扭曲的面孔和嘶哑的警告如同鬼魅般在耳边炸响：“血羊……血羊来了……”

就在这时，山丘另一侧的阴影里，几对幽绿色的光点悄然亮起，如同漂浮的鬼火。紧接着，是更多……越来越多。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喉音在夜风中隐隐传来。狼群！它们被这凄厉的嚎叫和浓烈的血腥味吸引而来。

***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喊，想冲过去驱赶狼群，救下那只血羊——无论它是什么。但理智告诉他，在黑夜中独自面对一群饥饿的狼无异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体僵硬，呼吸急促。

山顶的血羊似乎也察觉到了逼近的死亡威胁。它停止了嚎叫，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试图转身。但它的动作笨拙而迟缓，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幽绿色的光点迅速逼近，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浪潮。低吼声变成了兴奋的咆哮。

第一匹狼猛地扑了上去，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在血羊的后腿上。血羊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悲鸣，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紧接着，更多的狼影扑了上去，瞬间将它淹没。撕咬声、骨骼碎裂声、狼群争抢的低吼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月光下，只能看到狼群攒动的黑色背脊和偶尔扬起的、溅满血污的狼吻。那只浑身是血的羊，甚至来不及挣扎几下，就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强迫自已移开视线，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胃液。太惨烈了……太诡异了……那只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浑身是血？它那直立嚎叫的姿态……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格日毡壁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已近处的羊圈。羊圈里一片安静，羊群似乎都被远处的血腥场面震慑住了，全都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然而，就在这惊魂未定的一瞥中，***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羊圈边缘。

那里，一只母羊静静地站着。它没有像其他羊那样挤在中间发抖，而是独自站在栅栏旁，头微微歪着，正对着他——***的方向。

是它！***的心猛地一沉。就是几天前那个诡异的夜晚，在月光下缓慢转头，用空洞漠然的眼神“看”着他的那只母羊！此刻，它又那样“看”着他。

月光洒在它白色的卷毛上，却无法照亮它的眼睛。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黑暗，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没有恐惧，没有温顺，甚至没有刚才目睹同类被撕碎的惊慌。那眼神……冰冷、专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或者说，是一种……确认？

***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已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那只羊的眼神，比刚才目睹狼群撕咬血羊的场景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它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视。

***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只见老萨满乌力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格日旁。老人穿着一件陈旧的、缀着彩色布条和铜铃的萨满袍，手里拄着一根顶端嵌着兽骨的长杖。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严肃，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深深的忧虑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

乌力吉没有看***，他的目光越过***，死死盯着山丘方向——那里，狼群的盛宴似乎已近尾声，只剩下低沉的啃噬声和满足的呜咽。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羊圈边缘那只依旧“凝视”着***的母羊。

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起伏着，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沉甸甸的绝望。他转过头，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直视着***惊魂未定的脸，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孩子……‘白翁衮’的诅咒……开始了。”